那话中的伤感显示出他心情的沉重。
“还没有结束,我父亲知道此事之后自然是痛苦万分,但他再三思索还是秘密地把我母亲接到了云深不知处。不顾族人的反对一声不响地和她拜了天地。他还和族中人说,那是他一生一世爱的妻子,谁要是动她,得先过他这一关。”
萧姒开了口想说些什么,却终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浮深地叹出了一口气。
“与我母亲成亲后,父亲就找了一间屋子把母亲关了起来……”蓝曦臣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又找了一间屋子把自己也关了起来,名为闭关,实为思过。”
两个相爱的人,隔着一道墙,却仿佛隔着天涯海角。
到此为止,父辈的爱恨情仇,他终于说完了,如释重负般地停顿片刻,目光望向庭院深处摇曳的龙胆花。
“夫人,你能明白我父亲这么做的用意吗?”蓝曦臣问。
萧姒摇了摇头,眼中泛起同样的迷雾,感慨着:“我想,除却当事人……谁也不明白吧。” 那份沉重的守护与自我惩罚,交织着爱与绝望,外人如何能真正体会?
“我父亲这么做,可以说是不顾一切了……” 蓝曦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为父亲的牺牲与痛苦而动容。
“待我与忘机出生的时候,他便立刻把我们两个送出去给旁人照料。等再大一点便交给我叔父教导。” 说到此处,他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萧姒心尖一疼,仿佛看到了两个年幼懵懂、骤然失去母亲怀抱的孩子。她轻轻靠过去,环住蓝曦臣的腰身,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回忆:“那时候很难过吧,每一个孩子都……” 渴望母亲的温暖和父亲的怀抱。就像我一样——这未尽之语,在静默中传递着同病相怜的理解。
面对满院艳丽的龙胆花,那象征着无尽思念的蓝色花朵,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更添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怅然。
蓝曦臣唇角微微牵动,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那笑容里是沉淀了数十年的孤独与悲伤,不再被完美的仪态所掩盖。他站在那里,如玉的公子,在此刻……只是个没娘的孩子,一个被父亲的巨大痛苦所笼罩的孩子。
萧姒对他的印象向来是如沐春风,温煦和煦。第一次见到他这样不加掩饰的颓废脆弱,那沉重的氛围压得人心头一窒。她本能地更用力地抱紧他,想要分担那份积压已久的寒意,既是替他缓解,也是寻求一丝对自己的宽慰。
如她所愿,蓝曦臣似乎感知到了这份无声的支撑和暖意。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温柔地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指尖带着一丝微凉。他侧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角,唇角终于漾开一个真实的、带着疲惫却不再冰冷的笑意:“嗯……还好。” 有她在身边,这诉说往昔的苦痛,似乎不再如独自一人时那般蚀骨难熬。那些沉重的过往,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心托付的聆听者。
曲院龙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柔的金色绒毯。他们的身影在光影里交叠,一个如山岳般沉稳却带着伤痕,一个似流水般温柔坚韧地环绕包容。
蓝曦臣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目光悠远地投向虚无处,遥想起了往昔幼时:“叔父这个人本就性情耿直,再加上因为我母亲的事,毁了我父亲的一生……令他痛心疾首。所以叔父日后便更是痛恨那些歪门邪道、品行不端之人,对我与忘机的教导也是格外严格,格外尽心。” 他明白,那近乎苛刻的严厉背后,是叔父蓝启仁对家族责任近乎偏执的承担,以及对兄长悲剧的深刻警惕。
“难怪叔父这般严厉,都是事出有因。” 萧姒轻声应和,带着理解。
她宽慰着他,也分析着那份深沉的责任感:“可是……看到兄长郁郁一生,最终抱憾而终,叔父心里的痛心与自责,恐怕也不比你们兄弟少。”
“是啊。” 蓝曦臣的声音柔和下来,想起了记忆中那间静室外唯一的温暖来源,“阿涣想起了记忆中温柔的母亲,她总是那么爱笑,还喜欢摸着自己与忘机的头,一个劲儿地逗我们开心。每次与忘机去见她,她从不抱怨自己被关在这里寸步难行有多苦闷,也不过问我们的功课如何,只是笑着,拿出各种小点心和玩具,问我们累不累,开不开心……” 蓝涣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忘机当日的身影,小小的身子在母亲榻前认真地读书,母亲则含笑倚在窗边,目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兄弟俩。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安宁。
那一刻,多么美好啊。仿佛所有的枷锁和阴霾都不存在。
“虽然忘机不说,但是我知道他每个月都盼望着和母亲见面的那一日。他如此,我亦然。” 蓝曦臣的声音低哑下去,那份深藏的、孩童对母亲最本能纯粹的孺慕与期盼时隔多年依然清晰。
萧姒心中酸涩,无言以对,只能更紧地握住蓝曦臣微凉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但是忽然有一天,叔父对我们说,不用再去了……母亲不在了。” 蓝曦臣的呼吸微微停滞,这句话时隔数十年,依然像冰冷的刀子划过心口,“当年忘机……他还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跪在静室前的雪地里,那么小,那么固执地跪着……雪花落了他满身,他还在期待着那扇门再次打开。而叔父牵着我,站在弟弟的身后陪着他,风雪中,他的手也在抖……” 蓝曦臣闭上眼,那片刺目的雪白和弟弟小小的、固执的背影仿佛就在眼前,“可是……静室的门,终是没有再开……再也没有开过……”
蓝曦臣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低笑,充满了孩童梦碎的茫然和无助:“那时候还小,是真的不懂什么叫‘不在了’。只当母亲是像以前一样,暂时不能见我们……等到稍大些,真正明白了那个词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彻底哽咽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才明白……那扇紧闭的门后,是永远的空寂。母亲的笑容,母亲的抚摸,母亲轻声的呼唤……都随着那句‘不在了’,永远被锁在了静室崩塌的时光里。我和忘机……从那一刻起,就真真正正地……成了没娘的孩子。” 长久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风拂过龙胆花丛的细微声响,像是无声的叹息。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驱不散心底那片因失去而铸就的、永恒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