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琴笛之声不绝于耳,缠绵悱恻,衬得门外愈发死寂。他……他怎么还有脸回来?!
萧姒伫立在寒凉的夜风中,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将掌心刺穿。她想不通。
以她所知的魏无羡那点傲骨与自毁般的执拗,她本以为……本该如此!他绝不会做这等夺舍重生的腌臜事。他该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才对!这才是对他最彻底的惩罚,对逝者最卑微的告慰!
可是,现实冰冷如铁,狠狠扇在她脸上——他回来了。带着莫玄羽那副皮囊,带着蓝忘机那小心翼翼的守护,带着……那几乎不曾改变的、惹人生厌的眉眼!
而金子轩,她的弟弟,那个总说着“阿姐阿姐”傲娇少年,倒在了不夜天的血泊里,再也回不来。还有重楼……那样莽撞又赤诚的少年,为了护住她和几个温氏老弱,被失控的温宁……捅穿了胸腔!就在她眼前!温宁的血爪离她的咽喉只剩一寸时,那凶尸眼中才蓦地闪过一丝清明,痛苦地嘶吼着缩了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也杀了她?!
为什么偏偏让她独活下来,承受这剜心蚀骨的恨与日夜啃噬的悔?一刻!只需早清醒那么一刻!重楼就不会……金子轩也许也……
如何不恨?!怎能不怨?!
“呵……”一声冰冷刺骨的轻笑从萧姒唇缝溢出,瞬间冻结了空气。绣冬剑在她手中嗡鸣,剑身青光大盛,映得她双眸如淬寒冰。“今日,神阻我便杀神,佛阻我便屠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砸在地上,“魏婴,魏无羡……你注定该是个无牌无陵,永世飘零的孤魂野鬼!”
魏无羡和蓝忘机刚将那只躁动不安、黑气缭绕的鬼手重新封印妥当,踏出房门,迎面便是这滔天的杀意。
萧姒周身真气激荡,衣袍猎猎作响,青筋在她额角暴起,人已如离弦之箭,携着玉石俱焚的气势,绣冬剑直指静室大门!她眼底的疯狂,比当年不夜天的魏无羡更甚。
“魏婴!”蓝忘机没有丝毫犹豫,身形瞬间挡在魏无羡身前。忘机琴的教训还在耳边,不夜天的悔恨刻骨铭心。这一次,无论面对的是谁的滔天怒火,是千夫所指还是万劫不复,他都必须护住他,与他并肩!寒光湛湛的避尘剑瞬间出鞘,剑尖直指袭来的绣冬。
锵——!
双剑交击!刺耳的锐鸣撕裂夜空,狂暴的剑气卷起地上的落叶碎石,气浪将试图靠近劝解的蓝家弟子震得连连后退。绣冬的青光与避尘的冰蓝光芒激烈碰撞、绞杀,其威势竟丝毫不逊于当年江晚吟的紫电与蓝忘机的忘机琴对决!
“萧姒!住手!”蓝忘机声音沉冷如冰,避尘稳如磐石,寸步不让。
“我动了,你又能奈我何?”萧姒眼中燃烧着绝望的火焰,剑势如狂风骤雨,招招致命,“阻我?蓝忘机,当年在穷奇道,在誓师大会,在乱葬岗脚下……你哪一次真正阻得了?!你护不住他造的杀孽,更护不住他想护的人!现在……”她猛地发力,剑气暴涨,“你一样护不住他这条偷来的命!”
“蓝湛!蓝夫人!冷静!我们都冷静!”魏无羡在蓝忘机身后焦急呼喊,试图冲破这剑拔弩张的对峙。周围的蓝氏弟子也纷纷出言劝阻,声音却被剑气激荡的呼啸淹没。
蓝雁知安顿好受惊昏厥的蓝启仁,步履沉稳地赶来。方才在室内,他亲眼见“莫公子”安抚叔父,笛声清冽悠远,非寻常诡道。只要此人不危及蓝氏根本,又何必执着于他是谁?他正要开口调停——就听见母亲说话。
“那便试试!”萧姒的剑光如同毒蛇,再次扑向魏无羡的要害。
“当年你护不住,现在也护不住!”萧姒的嘶喊带着泣血的痛楚,仿佛要将这十六年的怨毒尽数宣泄。
“母亲!”蓝雁知的声音蓦地插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叔爷爷昏倒了!”
“哼!”萧姒的动作戛然而止,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疯狂的血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冷。她狠狠瞪了蓝忘机和魏无羡一眼,看着蓝雁知,猛地收剑入鞘,绣冬的嗡鸣戛然而止。她甩袖转身,大步踏入静室,声音冷硬地吩咐:“唤医修!速带叔父回松月水居静养!加派人手,严加看守那鬼手,不得有误!”
待她处理完蓝启仁事宜,再次踏出静室时,正撞见魏无羡蹲下身,温言软语地安抚着显然也被方才冲突吓到的蓝思追。那少年眼中带着纯然的担忧和困惑,小声说着什么。
这一幕“父慈子孝”的画面,如同一把淬着毒的匕首,狠狠捅进萧姒的心脏。金子轩也本可以这样温柔地对待金凌……子轩小时候闯了祸,也总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她……
妒火与怨恨瞬间烧毁了理智。她站在那里,面色铁青,极力维持着世家夫人最后的体面,眼神却已扭曲得如同厉鬼。“莫公子,”她的声音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讥讽,“午夜梦回,惊魂时分……可曾遇到故人索命?!”
“蓝夫人安。”魏无羡站起身,垂下眼睑,姿态放得极低。蓝思追也连忙行礼。
“安?”萧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毙,“故人皆因你魂飞魄散,尸骨无存!我如何担得起莫公子这一声‘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魏无羡——!你怎么可以回来啊?!” 这个名字,她终于嘶喊出来,带着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萧……”魏无羡张口欲言,却被堵了回去。
“夫人!”蓝思追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急切地解释,“莫公子在大梵山曾被江宗主用紫电抽打过!紫电乃一品灵器,若真是夺舍之人,早已魂飞魄散了!莫公子不是……” 他困惑地看着魏无羡,又看看蓝忘机。为何含光君待莫公子如此不同?为何夫人如此断定?若真是夺舍,紫电之下岂能幸存?可若说不是,含光君那失而复得、患得患失的眼神又做不得假……他小小的脑袋完全混乱了。
魏无羡能回来,或许就有一线希望找到让逝者安息、让生者释怀的办法……可现在,夫人这歇斯底里的恨意,将这微弱的希望也彻底扑灭了。
“你告诉我,”萧姒根本不听蓝思追的话,她眼中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濒临破碎的、近乎卑微的乞求,一步步逼近魏无羡,声音颤抖,“你究竟……是不是他?我只想问他一句……”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与强硬,“当年……为什么不把我一起杀了?!为什么温宁的爪子就要捏碎我喉咙时……他又清醒了?!为什么不早一点……哪怕就那么一刻!就一刻啊——!”
那一刻清醒,金子轩或许就能避开致命一击!那一刻清醒,重楼那个傻小子就不会推开她,扑向失控的温宁!
魏无羡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巨大的痛苦和内疚几乎将他淹没。他能说什么?千言万语的辩解都苍白无力。他只能深深低下头,哑声道歉:“……抱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护住师姐的孩子金凌(如兰),护住眼前这个纯善的思追……
一旁的蓝思追看着情绪彻底失控的萧姒和痛苦沉默的魏无羡,手足无措,悄悄后退,转身飞快跑去找帮手。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萧姒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脊梁,积攒了十六年的痛苦、悔恨、自责、质问,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为什么偏偏是我活着?!为什么?!”她的声音凄厉绝望,仿佛又置身于那个血肉横飞、至亲在她眼前灰飞烟灭的炼狱。她失控地、发泄般地捶打着魏无羡的胸膛、肩膀,毫无章法,却用尽了全身力气。魏无羡被她捶得步步后退,她则踉跄着步步紧逼。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啊——!” 金子轩温润的笑脸,重楼最后回头喊她“阿姐快走”的嘶吼,交替闪现。萧姒再也支撑不住,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蜷缩着重重跪倒在地。她用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发出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的号啕大哭。那哭声里,是彻骨的绝望和无边无际的孤独。
蓝雁知带着人匆匆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沉默地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蜷缩颤抖的萧姒轻轻拢住,宽厚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道,一下下拍抚着她剧烈起伏的脊背。他的动作沉稳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
感受到蓝雁知的靠近和他带来的、不容忽视的、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和体温,萧姒的哭声先是一窒,随即爆发出更深的怨愤和痛苦。这个孩子!这个她不得不生下、承载着她所有耻辱和痛苦的孩子!是他(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强加给她的烙印!(是她被迫承受的)“啊——!”她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身体在他臂弯里绷紧、抗拒,却又在巨大的悲痛中无力挣脱这唯一的、冰冷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