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何时已经从礁石顶端跃下,精准地落在了她上方一块相对稳固的岩石上。他的大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住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海风吹乱了他的额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那双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关切,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如同在掂量一件物品的重量和…价值。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阳光和海风的味道。近到她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那寒潭般深邃瞳孔里映出的自己——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神惊恐,额头上沾着污泥,膝盖处的伤口正在渗出细小的血珠,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巨大的难堪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精心准备的一切“脆弱美”,在这一刻的狼狈不堪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陆砚舟没有立刻拉她上去。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一寸寸扫过她沾着污泥的额头,凌乱的发丝,惊恐未定的眼眸,被岩石擦破的膝盖,以及那只被他牢牢抓住的、纤细的手腕。
时间仿佛凝固了。海浪的咆哮声,下方其他人焦急的呼喊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宋声安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手腕处传来的力道让她感到疼痛,更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屈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终于,陆砚舟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也透过她胸前的GoPro,清晰地传入了无数观众的耳中:
“宋小姐,”他的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如刀,“抓稳了。掉下去,戏就真演砸了。”
说完,他手臂猛地发力,像拎一件轻飘飘的物品一样,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提了起来,稳稳地放到了旁边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
宋声安双脚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手腕处残留着他指腹的冰冷触感和强大的力道。膝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脸上那层被彻底撕碎的伪装,和他那句如同宣判般的冰冷话语。
【掉下去,戏就真演砸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看。看着她拙劣的表演,看着她狼狈的挣扎,然后在最危急的时刻出手,不是为了救她,只是为了…提醒她,她的戏码,在他眼中,拙劣得可笑。
一股冰冷的恨意,混杂着强烈的挫败感,在她心底疯狂滋长。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瞬间扭曲的表情。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眶已经迅速泛红,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像受惊的小鹿,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浓浓的感激:
“谢…谢谢陆老师…”她声音哽咽,带着后怕,“我…我刚才真的吓死了…要不是你…” 她微微仰着脸,努力让那点泪光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脆弱得惹人怜惜。
陆砚舟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他没有回应她的“感激”,甚至没有再看她第二眼,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他转过身,动作利落地再次攀上礁石顶端,轻松地取下了一面红色的信号旗。
宋声安看着他冷漠挺拔的背影,死死咬住了下唇内侧,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那点强装出来的泪意瞬间被眼底深处翻涌的、冰冷的火焰烧干。
好。很好。陆砚舟。
她扶着旁边的岩石,忍着膝盖的疼痛,也挣扎着爬上了顶端。时间所剩无几,她顾不上挑选,胡乱地抓了一面离自己最近的旗子——蓝色。
当她握着蓝色的旗子,一瘸一拐地回到集合点时,正好看到陆砚舟将手中那面红色的旗子,随意地丢给了刚刚在教官帮助下爬上来的、手臂还在渗血的赵思涵。
赵思涵先是一愣,随即小脸瞬间爆红,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巨大的羞涩,声音激动得发颤:“陆…陆老师?这…这是给我的吗?谢谢!太谢谢您了!”她紧紧攥着那面红色的旗子,仿佛攥着稀世珍宝。
陆砚舟没有看她,只是对山鹰教官点了点头,表示分组完成。
山鹰教官看了看时间:“时间到!分组结果:红队——陆砚舟,赵思涵!蓝队——宋声安,陈屿!绿队——秦骁,苏晚!”
蓝队…陈屿?
宋声安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握着蓝色旗子的手瞬间冰凉。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孤注一掷,在陆砚舟随手丢出那面旗子的瞬间,被彻底碾得粉碎!
他竟然…把组队的机会,给了赵思涵?那个只会哭哭啼啼、手臂划破点皮就大惊小怪的新人?!
一股灭顶的寒意和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将她吞噬。她费尽心机,甚至差点摔死,结果却是这样?!她像个小丑一样,在他导演的这场戏里,彻底沦为了背景板和笑柄!
她猛地看向陆砚舟。
陆砚舟正接过山鹰教官递来的另一个装备包,侧脸线条冷硬如雕塑。他似乎感受到了宋声安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惨白失血的脸上。
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玩味。
仿佛在说:看,你的剧本,由我书写。
宋声安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当场失态。胸前的GoPro镜头,正冰冷地记录着她此刻所有的震惊、难堪和濒临崩溃的狼狈。
荒岛求生的第一天,她的“白莲花”人设尚未展开,就已经在陆砚舟无声的碾压下,露出了第一道狰狞的裂痕。
而游戏,才刚刚进入他掌控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