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
（一）
她说她叫幸运，一个情绪综合症患者。
通俗易懂的叫
双向情感障碍
她是我第一位病患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问她
“你的名字是什么？”
“幸运”
“很好听”
“是吗？没觉得，倒觉得好恶心。”
她手指上的红猩让那些白烟铺满了我的工作室
这让我很不喜欢
“不好意思，这里不让抽烟的”
她听见我的话，嘲讽似的笑了一下
“好吧，只许一根”
为了照顾她的情绪，我只好同意她现在的做法
“你多大了”
“18”
“还在读书吗？”
“读不下去了就辍了，在酒吧工作”
我没再继续问她，我知道问的在多她也不会一一回答
（二）
她算病重吗？
看着她一眼不发的抽着手上仅剩的烟没任何表情
其实她跟我实习时见过的病例相比很轻微了
她说：“你说真的有人活的跟自己的名字一样吗？”
她玩着手上的泡泡水
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六岁那年
抛弃
母亲给她丢下
我其实没多好奇
只是幸运在说着这些的时候
有些情绪压抑在她的身旁
她是没有父亲的
从父亲再婚后
幸运的是
父亲每月都会给她生活费
“幸运吗？”她吸了一口手中的女士烟朝我吐了出来，我轻咳了几声
我没回答
“我有多可笑我何尝不知道？”
她没听见我的回答只好继续说着
“你现在所受的一切”
“不就是报应？”
（三）
她有些顿住
她应该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
但这样回答她的却只有我一个
“幸运？”
我朝她要了一根烟
吸一口呛一口
“我相信因果，也相信命运”
“一直以来我都是信佛的人”
“前世因，今世果”
我们沉思了好久，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
只有我被烟呛着偶尔发出的咳嗽声
她站起身
付了钱转头就走
我说：“幸运”
“这个你忘记拿走了”
是那瓶她一直捂在手中的泡泡水
“我不……”
“幸运，至少它让你开心了，不是吗？”
她还是收下了
还对我说了句“谢谢”是笑着的
离开的路上阳光一直照耀着
她手捂这那瓶不到五块钱的小玩意儿
打开
许多大大小小的泡泡被她吹在阳光下
我想，那个泡泡应该是充满烟味的
她有些恍惚
看着在阳光下闪出彩虹的泡泡
“幸运，至少它让你开心了”
（四）
“幸运，你现在好像开心很多？”
她再次来到工作室的时候笑容多了
“十安，我好像找到了爱我的人”
她穿着吊带长裙和一开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恋爱了
酒吧认识的，她一直喋喋不休的跟我说她和男朋友的故事
我没表达我的任何看法
只是安静的听着
“十安，你信命”
“可我一直都不信”
“我曾以为我该死，在凌晨半夜的黄昏里”
她又突然压抑着情绪
“幸运，信还是不信是自己的看法”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
“看着你开心真的很好”
“十安，下次我带他来见你”
她说的谁我清楚
她应该把我当朋友了
我又何尝不是
“幸运，你会一直幸运”
“至少现在是”
（五）
天空一直在下着小雨
也对
雨季来了
幸运已经好久没来了
算起来有两个月了
我甚至想她已经忘了我
“十安，你在想什么呢？”
她宛如一只小精灵
神出鬼没？
谁知道呢
“幸运？”
她身边没有多余人
他也没在
也对
我还不是朋友
“十安，我…”
“人真的得信命吗？”
“我奋力的去推翻重来，再推翻再重来”
“所有人都告诉我要信命”
“可不信就活不下去吗？”
看着她满脸的愤怒
我好像明白他为什么没来
“人的一生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死很简单，活也很简单”
她没反驳我的话
但也没同意
“十安，我该死吗？”
“不该，是我的角度”
“该，是十安的角度”
“你无论是死还是活，我都支持”
“十安，也是”
（六）
雨季终于过去了
光也洒满了房间
“幸运，起床了”
她自从上次过后便住进我家
算是不放心吧
“十安，我想吃小笼包”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撒娇
“我们一起去吧，幸运”
“今天阳光不错”
我知道她最喜欢晴天了
因为那瓶泡泡水
阳光比以往都要强烈
她好像没感觉到
我却不喜欢
公园里全是锻炼的人
还有玩泡泡水的孩子
“至少它让你开心了”
这句话在这个时候又一次出现在她耳边
“十安，你给我买一个吧”
“它至少能让我开心”
她原来也有小孩子的时候
她现在算痊愈吗？
至少在外人看了是的
“幸运，你开心吗”
（七）
原来半夜的医院这么忙
满是吵闹的声音
消毒水的味道
让我第一次觉得反胃
看着她手上又攀岩了一条吓人的疤痕
这是她第几次这样了
我忘记了
“十安，你在生气吗”
她非常小心的坐在病床上
我知道她是害怕我生气
更怕我不要她
我又何尝不是
“十安，我想吃小笼包”
我笑出了声音
我知道她这是在跟我撒娇
我突然觉得
我可以治愈她
她可以治愈我
“现在太晚了，你刚刚做完手术”
是的
这次她下手太重
割断了手筋
出门时
她如平常一样跟我道别
正常到不正常
当我赶到家
浴室里全是她的味道
死亡的味道
原来她没我想的那么坚强
我也没有
“那你明天早上给我买哦”
她看着我手上拿着的泡泡水
脸上全是笑
原来
它不是至少让她开心
是让她真的开心
（八）
这多变的天气
又下雨了
好像快入冬了
幸运来工作室已经快一年了
“十安，快圣诞节了”
“你不要忘记我的礼物哦”
幸运是说她最喜欢过节了
我不喜欢
她说每次过节她都能赚好多钱
年轻人最喜欢在酒吧过节了
“你喜欢什么呢？幸运”
我从来没有送过人礼物
自然是不知道要如何送
“哪有人送礼物还问的呀”
她不喜欢我这么问她
但她还是告诉我了
她喜欢我
对
我—程十安
“幸运，你有很多朋友吗”
“没有，就十安一个”
原来她也是
我也是
就她一个
我想
我跟她是同类人吧
“幸运，你现在开心吗”
“十安，跟你待在一起就很快乐”
“所以，你不许离开我，永远”
永远
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圣诞节那天我送了幸运一条公主裙
她穿裙子最好看了
比我好看
“十安，你为什么送我公主裙”
我没回答
因为
“幸运是一个小女孩，十安的小女孩”
当然，这句话没告诉她
（九）
“十安，快看”
“下雪了，好美”
这是认识幸运的第一场雪
真的很美
幸运这样认为的
“幸运，要下去堆雪人吗”
我知道小女孩都喜欢堆雪人
幸运也是
她现在已经比一开始见我开朗很多
她说是因为有我
我知道是因为
爱，偏爱
“十安，我们堆一家人吧”
“雪妈妈，雪爸爸还有雪宝宝”
我宠溺的看着她
她在我面前真像孩子
真的
“幸运，过来”
“给你带手套”
我拿出上次和她逛街时买的毛绒手套
她说它很可爱
要带回家
“十安，你真的好像老太婆呀”
“十安，你要是我姐姐该有多好”
我没听清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看见她隐忍的表情
好像她又病发了
只是没让我发现
“幸运，你说什么”
“没什么啦”
“十安，你会一辈子爱我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当然会
永远
一直埋藏在心里了
“十安，开春我要回去上班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是痊愈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赚钱啊”
“我欠你的治疗费都没付哦”
我知道她回去的理由根本不是这个
我从未想过让她补齐治疗费
（十）
“欢迎十安来到幸运小屋”
她租的单间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睡觉是地方
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折叠餐桌
厨房还是公用的
在走廊
“幸运，你是没钱吗”
我知道这样问不好
但是幸运不应该住这样的地方
“十安，为什么这样问”
“这里挺好的”
“比我以前租都好”
我没再说话
只要她觉得好就可以
“十安”
“嗯？”
“你那里…我以后不去了”
“我觉得，我现在挺正常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幸运”
“你明明知道这个病随时都会复发”
“程十安，够了”
“你以为你很了解这个病，很了解我吗？”
对
我了解她吗
她只是我第一个病患而已
真的是朋友了吗
我了解病
但真的了解她？
“程十安，以后我们也不会再有联系了”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不再联系”
真的是幸运说的
也对
她只是病患
不再找我治疗后当然是不再联系
“幸运，如你所愿”
“你说的我都支持，十安也是”
（十一）
诊所楼下的樱花又开了
我的工作室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模样
每天来咨询的人非常少
幸运也真的像她说的那样
再也没来过
这是她跟我吵架的第一个月
她现在应该过的不错
我偷偷去看过她几次
但她没再笑过
“欢迎光……”
“你是程十安，程医生吗？”
我看向站在门口的男孩子
大概十五岁吧
应该是
“嗯，我是”
男孩听见我应下他的问题
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十安？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我没回答
只有幸运这样叫过我
也只能有幸运
“十安”
“她又进医院了，昨天晚上”
她？
谁
但慢慢的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幸运
他是幸运的弟弟
他们真的很像
“她抢救成功后一直在叫这个名字”
原来男孩是幸运妈妈出轨的孩子
在幸运三岁的时候就生下了养在男孩爸爸那里
如果不是幸运太小
她妈妈会在生下孩子就离开她的
“你跟她长的很像和幸运”
“是吗？妈妈也这样说”
我跟他聊了很久
聊了幸运小时候的事
他说是妈妈告诉他的
他很喜欢幸运
“十安，你会去看她的吧？”
“人民医院，309”
“我知道你会去”
对
我会去
（十一）
诊所楼下的樱花又开了
我的工作室又恢复了一开始的模样
每天来咨询的人非常少
幸运也真的像她说的那样
再也没来过
这是她跟我吵架的第一个月
她现在应该过的不错
我偷偷去看过她几次
但她没再笑过
“欢迎光……”
“你是程十安，程医生吗？”
我看向站在门口的男孩子
大概十五岁吧
应该是
“嗯，我是”
男孩听见我应下他的问题
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十安？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我没回答
只有幸运这样叫过我
也只能有幸运
“十安”
“她又进医院了，昨天晚上”
她？
谁
但慢慢的我好像知道是谁了
幸运
他是幸运的弟弟
他们真的很像
“她抢救成功后一直在叫这个名字”
原来男孩是幸运妈妈出轨的孩子
在幸运三岁的时候就生下了养在男孩爸爸那里
如果不是幸运太小
她妈妈会在生下孩子就离开她的
“你跟她长的很像和幸运”
“是吗？妈妈也这样说”
我跟他聊了很久
聊了幸运小时候的事
他说是妈妈告诉他的
他很喜欢幸运
“十安，你会去看她的吧？”
“人民医院，309”
“我知道你会去”
对
我会去
（十三）
幸运出院那天是晴天
我去接的她
“十安，我想吃小笼包了”
她又跟我撒娇了
因为她刚刚让我送她回她的出租房
我并不想
“十安，我还想玩泡泡水”
我没理她
带着她去吃了小笼包还买了泡泡水
带她去了公园
“十安，你看！”
她吹出了一个超级大的泡泡
泡泡在阳光下真的是彩色的
“看见了，幸运”
“很美”
是真的很美
因为它让幸运开心了
“十安，如果有一天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你会难受吗”
“会想我吗”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害怕了
怕她就这样离开我了
“幸运，不会”
“永远不会”
她听见我的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我就不离开你”
“让你看我一辈子”
我想这样一直下去
就这样
她在
一转眼已经是幸运来到工作室的一年了
（十四）
三月十五
第一次遇见幸运的日子
我们说好今天去吃小笼包
去公园玩泡泡水
“幸运？怎么啦”
幸运给我打了电话
不过没说话
“幸运，我今天会早点下班的”
我以为幸运是害怕我会加班
忘记和她的约定
下午15：40
“十安，你快来医院”
是幸运弟弟
医院？
幸运怎么了
我来不及问
直接开车去了医院
“对不起，我们尽量了”
“病人吃了大量安眠药，你们送来的时间太晚了”
这是我来到抢救室门口听见的第一句话
也是最后一句话
幸运说谎了
她还是丢下我离开了
我早该知道的
她昨晚说要吃冰淇淋的时候我就应该猜到了
“程医生，幸运她…”
跟我说话的是她妈妈
那个她一直不愿意原谅的漂亮女人
“您有什么资格站在这样？”
“幸运到死都不会原谅你”
“你一直都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长辈说这样的话
我不喜欢她出现幸运面前
幸运也肯定不喜欢
“幸运，我带你回家”
我看见她穿着圣诞节那天我送她的公主裙安静的躺在病床上
我跟医生聊了很久，跟她弟弟一起将幸运火化了
幸运的骨灰盒
我没给她的父母
“十安，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你带我回我们的家”
“我不要他们带走我”
我当时只是笑笑没说话
“幸运，你看”
“小笼包”
“还有你最喜欢的泡泡水”
我将她埋在了离我工作室最近的墓地里
墓碑上的照片是上次带她去公园玩时
她吵着我给她拍的
我有多久没回家了
我忘记了
推开门
床上的被子已经落了灰
床头柜上还摆着让幸运离开的安眠药
冰箱里的冰淇淋没有了
我想幸运应该吃了吧
她最怕苦了
这个傻瓜
肯定将药混着冰淇淋吃了吧
浴室的洗手台上放着她说给我的惊喜
是我们名字缩写的项链
还有一封信
“幸运，你个傻瓜，骗子”
“我会治好你的，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我不会难过”
“不会想你的”
“我说过”
我哭了很久
一个人在浴室里
攥着那条项链和信
幸运的信
至亲爱的十安：
十安，你好啊！我是幸运。幸是幸运的幸，运是幸运的运。你说我的名字很好听，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你很亲切，反正我是这样觉得。
没遇到你之前我以为我就这样了，每天浑浑噩噩的过日子。十安，谢谢你啊！你带我走出了深渊与黑暗让我知道光是多么的美好。我喜欢的泡泡水，你不要忘记了哦。我走后，你不用天天去看我的，每年两次就行，记得给我带小笼包和泡泡水。哇！我原来真的很喜欢泡泡水，可能它真的很美吧！
十安，我喜欢你看待生命的那种感觉。跟我不一样，你是努力的在黑暗中往上爬，而我是拼命的往黑暗中走。他真的很好，你不要怪他，我爱他，真的很爱很爱，跟爱你不一样。
十安，那天你没听到的话我在这里再跟你说一遍哦。
“程十安，你要是我姐姐就好了。”
十安，我真的很幸运，遇到你是我最幸运的事，妈妈她…其实我原谅她了。我知道，她根本就不喜欢爸爸，爸爸是外婆要求她嫁的，她不是要丢下我，而是父亲想用我阻止她。她真的是受够了父亲一喝完酒就打她。十安，你帮我告诉她我不怪她了，我走后，你帮我多去看看她吧。我上次偷偷去过，她好像老了，头发两鬓都有些白了，你让她不要难过了。死，对于我来说是一种解脱。真的。
程十安，你要幸福哦！带着我的那份一直幸福下去，我会在天堂看着的，傻瓜，不要为我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说过你会支持的。还记得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不会难过不会想我最好了。还有哦！对不起，丢下你。
十安，再见！下辈子我做姐姐，你当妹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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