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泽华很小的时候就想要辆自行车。
从家里到街市的脚程并不短,他每次帮阿娘采买东西回来,经常已经是肌肉酸痛。
坐在门前的矮凳上,他脱下布鞋,慢慢地把脚揉了又揉。
日光柔柔地洒在院子里,连阿娘做好的米粿都铺上一层淡淡的金黄。他真的饿了,竟动了想吃的念头。
“还是不吃了吧......这些都得拿去卖钱。”
他懂事地把这个念头藏了起来,连同那辆他奢望的自行车。
泽华知道,阿娘赚来的钱,一大半都得拿去银信社,寄给那个淑柔姨。
其实他对那个淑柔姨不怎么好奇。
因为他已经听阿娘提了一次又一次,提到连他眼中对那辆自行车的期待都湮灭了去。
他始终没把伤人的话说出口,怕阿娘难过。
“泽华,快进来吃饭,菜都快凉了。”
屋里阿娘正悠悠唤他,同他招招手。
“怎么了,看上去怎么这么没精神。”
“阿娘,”他努力平复自己突然汹涌的情绪,“我,我想......”
“阿娘晓得。”
她笑了,刮了一下他鼻子,“小傻瓜,你的心思阿娘怎么会不晓得。”
“但是呀,这辆自行车你现在不能图。”
她抱起泽华,泽华鼻子早就红了,哭得一抽一抽,瑟瑟缩在她怀里。
“你淑柔姨不容易,一个女人要养活几个孩子,都是比你大的哥哥姐姐,你可晓得?”
“可是你也不容易!阿公年纪大了,也得你来养!凭什么就说她?”
是啊,凭什么就说她。
她却也不恼,抱着小泽华的手紧了紧,一下下拍他背。
“这不是比较的事儿。帮你木生叔继续护着他们家,是咱们做人的情谊。”
他止了哭。心里把那俩字儿默念了很久。
那时候虽然没太明白,好歹有个答案撑着他。
(二)
后来,阿公走了。阿娘常常在没人时流泪。
没过两天,阿娘同他说,一起去潮汕看看淑柔姨,也把这些年的事好好解释清楚。
他舒了一口气,赶紧和母亲去了那个村子。
他们大包小包提着,走在那仅容一人过的石桥上。泽华跟在阿娘后面,时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的路。
“看,淑柔姨住的地方就在那棵榕树旁,我们快到了。”阿娘兴致正浓地讲着,突然,像听到了什么似的,脚步顿了顿。
过了会,她才缓缓转过身。
“泽华,我们回去吧。”
他却不想回头,怔怔望着桥对岸那头。好像听见了些什么,他来不及细听,只得快步跟上。
后来的后来,他渐渐捋明白了。
那天阿娘远远听到淑柔姨正说着要给小儿子置办婚礼。她很高兴,还说请大家吃酒。
他开始懂得他母亲的用心。
阿公过世,她心里的一个支柱已经倒了。
她不想让守护了这么久的淑柔姨一家,天也塌了下去。
更何况当着这么喜庆的日子面前。
这,就是他们做人的情谊。
他再也不追问,他渐渐懂了。
(三)
再后来,泽华遇到了淑柔姨的孙子。借着这个小辈,他终于见到了淑柔姨。
这次是他如愿见到,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一个精神矍铄、和蔼亲和的老人。
她说,终于有机会来看看你们了。
淑柔姨眼里泛起泪花。
五十几岁的他,同样忍着眼中的酸涩,把这些年阿娘珍藏的信件都一一摆在淑柔姨面前,对她们一行人继续说起那段尘封的、被误会的过往。
坐在椅上的阿娘头发早已花白,神志也是经常不清醒。她正静静坐着端详淑柔姨,并不认得她。
“谢谢你啊,这些年。”
泽华远远看着她俩。
日光抚在她俩早就挺不直的脊背上,影子交叠在一起,显得格外亲昵。
淑柔姨推着阿娘,慢慢走着。
他还是和那天一样,静静跟在后头。
“你是.你是淑柔阿姊?”
泽华扶了扶眼镜,猛地抬头。
他看到他阿娘,终于记起了这个牵挂大半生的老朋友,终于来和她相聚。
“咸猪肉好吃吗?”
“好吃,谢谢你啊南枝阿妹。”
“如果好吃,再与我说,我再给你寄些去。”
两人搀着手说着这些迟到了几十年的家常,影子也渐渐重合,重叠成一个人。
一个坚强的、不屈不挠的女人。
她们是如此相像。
都是勇敢的、了不起的女人。
泽华想,他们是过了很多苦日子。
那些开店攒钱的日子,一家养两家人的辛苦,其实都微不足道。
跨越山海的这份情谊,也让他守住了心里的根。
就像淑柔姨带的那些橄榄一样,看着虽苦,细细品味,却能慢慢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