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朝衿如今要这样，日日搁我面前恶心人。

我半分都不想看见他，在一个不小的房子里，我却只能待在一个十几平的小卧室，入目即是纯白，简约而高雅，这是朝衿的风格。

我年少时被这样的风格迷的死去活来，我甚至觉着，这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好的人了。

我为我的无知与失明道歉，并付出代价。

“悠悠，今天我不去公司了，你要出去吗？”

我平静的躺在床上，目光涣散的瞅着天花板，恍被这低沉的男声惊得一颤。

我听着他声音里的试探与温柔。

我实在是连吐都吐不出来了。

索性闭上了眼，缩进被里，不见不理。

他轻手轻脚的走到我身边，微微叹了口气，柔声道:“你想去什么地方呢？很久没出去了，你要憋坏了吧?”

他自言自语，不需要我回答。

因为他老这样，拿热屁股贴冷脸，太长的时间里，没有任何通讯设备，我只能在这么大的一个空间范围内活动，每天除了见他就是见他，我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月，一年，或者一生。

他似乎沉醉的将脸埋进我的发间，深深吸了口气，喟叹的呼出口热气在我耳边发痒，声音很轻:“悠悠…”

他什么也不说，就叫我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不知疲倦的叫我，我只觉耳鸣脑晕，一片虚白，他声音渺远的似乎来自深海，溺了水般的，要淹没我，我对那两个字感到陌生，我甚至觉着他叫的并不是我。

“你要非法囚禁我。”

我破锣般的声音失魂的说。

他伸向我脸的大手一顿，又轻柔的抚上我干涩的眼睛，说:“那要怎么样，你才不会离开我呢？”

我实在累极，天天在床上躺着，废人一般，虽身体安好却灵魂被焚烧殆尽，精神被撕成万万碎片，深入骨髓的疲惫，看不出的困苦病痛告诉我，这具残破的身体与被拘役的精神永远记得她是一个失败至极的替代品。

甚至称不上替代品。

我忽然觉着干涩的双眼开始发酸，我呼了口气终是忍不住自己尖锐的质问:“靖倩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要我偿你俩那个孩子的罪?或者要我死?你大可直接说，不要逼我这样苟延残喘，我宁可死。”

我目光微红。

他受了惊般的浑身一颤，长眸红的要滴血，一副要生要死的模样，一脸惶恐:“你别这样，你不要老是把生死挂在嘴上，我从未要你怎样，我只希望你好好的…你信我，悠悠…”

他甚至有些口齿不清，他激动的紧紧抓着我的手，好像怕我下一秒就消失。

我好笑的扯扯唇，一定是一个不好看的弧度:“你演什么戏呢？”

我看着他的瞳孔倏然睁大，神色忽的颓唐下去，一脸灰败，偏偏抓着我的手紧了又紧，一副受了大伤的模样。

“你到底要怎么样，明说行吗？”

我心平气和的说。

他仍然头也不抬的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又继续说:“我们起码认识快二十年了，我六岁认识你的，就算我们作不成爱人，就算我们真是仇敌，我是恨你，但是我不准备再对你们俩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我看着你俩一路走来，虽然我以前觉着苦，觉着痛，但我现在已经释然了，我已经不想再计较了。这个孩子毕竟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很失望吧你们的目的没达成，但我很高兴，我说过我不会帮你们生孩子就是不可能。那些爱也算了恨也算了…”

我看着他松动的神色和微耸的肩膀，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不计较了，以后一别两宽，就没认识过，行了吧我保证不会再打扰你跟靖倩的生活。”

我平静的说完，就像一摊死水，投了水花也难泛涟漪。

我不再计较了，我死过一次，我葬了一条人命，无辜之人，也是我的罪过。就算不是我的骨血，到底我是期盼过的。

我恨朝衿，但到此为止。

我不愿意再跟他有万分之一的牵扯，可是我若恨他，总归是要有些牵扯的。

我前半生已经活成个笑话，不愿后半生再活成个悲剧了。

我淡淡的盯着他，他猛的抬头，眼里一片潮润，眼尾通红，声音嘶哑:“我想要你别离开我，我想让你跟以前一样爱我，不要陌路，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里星光点点，亮的泛着火花，我一下子心的温度穿到了血脉，通体凉了个彻底，忽的扯唇一笑，在他如我这十六年一般希翼卑微的眸光中，近乎冷淡的吐出一句话:“你可真贱。”

他的笑容就在那一瞬凝固在了嘴角，天人之姿也不过如此。

我瞅他和年少时看的喜剧片里的小丑并无区别，也很像路边乞讨之人，不过是有能力仍乞讨之人。

一阵恶寒。

我又恹恹的缩回了被子里，日子已经不能再怎么过了，这么长的年头里，我也已被磨成了淡白的人。怎样都好，离开他就好，若离不开，拼了命也要离开。

我说释然，不是原谅，我将终生都不会代我十六年的炽烈热望与少年时代说原谅。

两两相望，就是从未认识，而不是像，这才是我们的归宿。

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一定要跟他闹个断手断脚甚至断头，可我只是个在残破青春里被磨废身体压垮精神的女人，我只要毫无瓜葛。

不论过去，不论将来。

我听见他闷闷的，困兽一般的粗喘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痛苦的低吟，染着哭腔，断断续续的，他想说话，但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我闭着眼，我也不想知道。

他狼狈的就像一条路边流浪的老狗。

那么高贵的人，

怎么就这样了？

星星的光在第一眼最耀眼，瞅着瞅着第二眼第三眼终会变得黯淡于是我再也找不出最亮的那颗了。

光么？

我从不需要光，

我又不是月亮。

月亮自己不会发光 ——

“嗯，你说我什么，就是什么了。”他缓了似乎很久，哑着嗓子跟我说话。

我一样不想理他。

跟他说话已经太累了。

似乎要耗尽我毕生精力，他还听不懂。

“悠悠，你不知道吧，我只要一想到你的生活里没有我，我就会心里发疼得几乎下一秒就要死去。”

他说着，甚至轻轻的笑了笑，低下头拿长出些胡茬的下巴故作亲昵的蹭着我苍白的脸。

“如果，如果是以前，也许我可以接受，我甚至可以希望你嫁个好人家，我会作为哥哥，参加你的婚礼，微笑着将你交给另一个男人，让他好好对你。”他的声音低了低。

“可是啊，我都已经忘了是多久以前，我能够这样坦荡的对你，可以对你那样平淡…”他失神的喃喃。

“悠悠，我惊觉我爱上了你，我不知道，我吓疯了，铺天盖地的恐惧压得我喘不上气，在你得知我做的荒诞混蛋事以后，以你这样倔的脾气，肯定是不愿意理我的。你以后看见我甚至连吐口吐沫都不稀罕，那样我们就真的做到了从未相识的陌路。”

“可是不行的啊，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怎么可以陌路呢？我还记得悠悠以前屁颠屁颠追在我后头要喂我雪糕的样子，憨憨傻傻的。从幼儿园老师那拿的雪糕一口没舍得吃吧，急急忙忙跑回来摔了几个跟头，小膝盖都磨出血了，小白裙子脏兮兮的，举着根早化了的冰棍，甜甜的喊让阿衿哥哥吃…”

他痴迷的目光涣散，爱抚着我的脸，回忆着那对我来说，远古的记忆。

“悠悠从小就总追在我身后跑，从小胖墩跑成了大姑娘，摔个跟头就要哭半盆水的小姑娘为了我跟父母决裂了一个人在外住两三年，总在那个个小得可怜的房子里给我做好吃的饭菜，等我等得菜凉了，温了又温最后倒掉。”他的音色染着夜里是迷离和痛意，深深的看着我的脸。

“从小大家就都知道，悠悠喜欢我，总是为我做这做那，给我打球递水、给我洗衣、给我抄笔记，下雨天伞给我，晚自习给我送便当，她做的一切从小学到高中，全校都知道她喜欢我。可她从不自己对我说，总笑得憨傻，一副拘谨的样子，脸红的像柿子。她第一次对我表明态度，还是我去上大学的那一天送我呢，她让我一定要回来，我当然会回来的，可是，我带回来个人，伤害了她很深很深。”

“你说，悠悠会不会原谅阿衿哥哥呢？”他断断续续的问我，声音染着哭腔，脆弱得可怜。

我原本以为麻木的心突然盈满了却是硬生生灌进去的酸水塞进去的棉花。

回神间已然泪流满面。

他自我陶醉的时间里，我见证了我自己的可悲。

那些我甘之如殆的日子，都是我对我自己最大的亏欠。

我才知道原本他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他，知道他伤我至深至深。

我哑着声音:“有谁不知道，你看不起我呢？”

他眸色一紧，眼眶更红，脸埋进我的手里，滚烫滚烫的打在我的手上又凉的发麻。呜呜咽咽的:“对不起，对不起悠悠…我爱你…”

“你不爱我，你只是习惯了我奉承你捧着你跟捧星星似的而已。我不是你的知己，以后也不会是，我从来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可以尊重你要找的人，我以前太没自知之明了。”

我说的是肺腑之言，但也有想让他放了我的意思。

他拼命摇头再抬头看我时，一张脸涨红的，鼻涕泪分不清的样，狼狈又滑稽，额间碎发凌乱，什么也不说就是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是的，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只要你，悠悠…”

他嘶哑着，嗓子要裂了一般。

哭的越来越邪乎。

我反而愈发平静，那些酸苦都平淡了下去，冷淡麻木的看着他一个人的戏，痛彻心扉。

如果他说爱我，我一定不信。

如果他不爱我，那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别再这样了好吗？世易时移，覆水难收了朝衿，你很优秀，你是成功人士，我只是普通人，我原先为你做的那些是我自愿，不用你报答你也不要愧疚。虽然你确实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但是我想释然了。我只是不再爱你而已，我们还可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的反应更激烈了，剧烈的摇着头，鬼哭狼嚎的朝我扑来，我下意思一躲，他死死抱着我的腰身:“不要…不要说这种话，你不要说不爱我，求你，求你了悠悠，不要各生欢喜，我只要你，我爱你啊，我真的爱你…”

“何必呢?”我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那样冷淡沉着的人，何时成了个泼皮无赖。

其实人就是这样双标的。

你爱他时，怎样都是好的。

可我不爱他了，他怎样都不好。怎么做都不行。

“唔，悠悠，我们可以，可以重新开始…我可以追求你，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了给我个机会吧，行吗？你给我个机会，你试试，你再试试爱我，你就试试，行吗？我错了，我一定会一直对你好的，我想要跟你一起结婚，有孩子，从黑发到白发，很久很久…我想了很多，我的未来都是关于你的…”

“悠悠，真的，没有你的日子，我已经没办法过下去了…你救救我吧，试试爱上我，给我个机会行吗？”

他的目光祈求卑微的看着我，昔日深情漂亮的桃花眼红肿不堪，他抱着我的腰，眼里盛满水雾，朦胧的倒影出的全是我的身影，我俯身看他，心里毫无波澜。

——

啊啊啊码了一个半小时，好累哇。

啊啊啊虐的好爽！

快乐hhh~

4.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