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戚悠,戚悠,我叫这个名字。
我喜欢这个名字,文绉绉的,好听。
这是我爸给我取的,望我悠然一生,孑然一生,不盼我出人头地,没对我寄予厚望,自然也就没有那些人少年时对于学业上的压力。
我喜欢这名字,更因为,那人叫朝衿。
“朝衿。”我较粗的声线淡淡念他的名,呢喃的很小声。
心跳微微乱了几分。
就是提起这人名字,我都会雀跃。
《子衿》里有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老李讲时,说这表达了古代女青年的相思之情,大胆求爱。
我不喜欢念书,上课总会克制不住的睡个天昏地暗,唯独她初二那年讲这个那日,我出奇的精神。
子衿,悠悠。
你看,跟我俩有关系。
我就知道,我那天笑得像个二傻子。
朝衿是我发小,我俩从上小学就在一个班,有幸高中也一个班,只不过大学分开了。
因为他分太高了,属实太高了,我跟他差了三四百分,我爸也给我弄不进他那大学去,我也只能巴巴瞧着他去外地念那我进不去的好好好大学,苦了我。
不过还好,不幸中的万幸,我那大学也跟他一个城的。
我还能没事溜出去瞅瞅他去。
朝衿可好了,他是天才,我爸都这么说他。我爸很少认可别人的,我妈也喜欢他,我妈每次见着朝衿都瞅不着我,给我冷飕飕的撇一边去就跟朝衿寒暄,简直他才是亲生的。
我嘴角险些抽搐到面部痉挛。
他长得也好,那可真是太好了,有一次赵懿问我觉着朝衿长咋样,我肚子里没多些墨汁,憋了十来分钟憋红了一张脸也只憋出来一句:“那必然比小姑娘都好看啊!”
赵懿个狗不是人的笑了我三年。
好吧,后来我看《微微一笑很倾城》,
我学了个诗形容他: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是真的好看,他眼睛很长,狭长狭长的,总微微弯着,眼尾微翘,生了副温润相,那眼睫毛也老长,他垂眸时就掩着那古井般的墨瞳,映在那张深邃俊郎的脸上一片阴翳。
我喜欢他,今年二十了,喜欢他十四年,喜欢他惊才绝艳,喜欢他俊朗无双。
可我似乎忽视了,朝衿他喜不喜欢我。
我不是他那样清风霁月的人,我是平平常常的人,我甚至不如平常人,我像个平常的屎壳郎。
我三本大学。
我是个“多肉”的女孩,我夏天从没穿过小裙子,我姐说我腿粗的像俩柱子。
我又羞又恼。
我把脸埋到被里,羞红一片,我又突然坐起来扯着嗓门,床晃了晃,我粗声粗气:“但是朝衿他好啊!”
我一想起朝衿,笑得更没心没肺。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那张臃肿的脸显着更蠢。
我姐叹了口气,笑着摇摇头。
我扬着脖子,哼,嫉妒吧!羡慕吧!
我那时候其实真是个脑残,我姐是同情我。
朝衿好,但我不好,
我喜欢朝衿的好,他的好连带着他的人在我眼里就更好,熠熠生辉,
但我没想到啊,我不好,朝衿也没说他喜欢我,我好不好,也许在他眼里,都不好,就像看坨垃圾。
我喜欢朝衿的第十二年,朝衿上大学了,彼时他刚成年,我差俩月,朝衿走时,微微勾着他性感的唇角向我摆手,他清冷的声音说:“再见,戚悠。”
我顿时觉着整个人的心口都要炸开了,我再也抵挡不住那喷涌而出的磅礴情绪,不管不顾的扑倒他怀里,染着哭腔:“朝衿,朝衿…!”
我啥也没说出来,就那么一遍一遍,他胸腔微震,终是摸了摸我的头,淡淡扯开几分距离,看着我雾气迷蒙的双眼,叹了口气,笑道:“我会回来。”
我呜咽着,视线朦胧,我说:“朝衿,离别的女孩子远点,你必须回来!”我梗着脖子,说这话说得可谓中气十足,十成十的觉着,朝衿会答应,他早就是我的了不是吗?我们在一起十二年,又有谁会比我更了解、更在乎朝衿呢?
他又笑,然后向我挥手,他就那么走了。
留给我高瘦的背影隐匿于人海。
我也笑,笑得泪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抱着我妈哭的像个傻子。
我以为他是答应我了。
我还挺激动。
这人啊,就怕自作多情,实在太没脸了。
我梦碎了,是在我喜欢朝衿的第十四年。
我拉着赵懿去机场接朝衿,过年了,他要回来了,看他妈,朝衿因为学业太忙,比我这个游手好闲的人晚回来了一个星期,我度日如年又不敢打电话打扰他,我听他妈说他要回来了,我就拉着赵懿打扮了好久,去接他。
我容光焕发,满怀欢欣的找,在茫茫人海里,万千人中绝不会错认的身影,直直撞入我的视线,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跳起来向他打招呼,他戴着眼镜,一席灰色长风衣,戴个金框眼镜,引得往来姑娘频频回头,他身边,还站了个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唇红齿白,眉目含情,十六七的样子,挽着他的手。
他没看见我,没看见我跟他招手。
他就跟旁边姑娘谈笑来着,那双含情的桃花眸始终盯着姑娘,一眼没瞧旁人。
我尴尬收手,赵懿皱眉端详,
他终于看见了我,又笑得谦和:“还麻烦你俩来接我了,不必的。”
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我刚想感动着回答,就有个软软糯糯的声音说:“衿,这个姐姐是谁啊?”
我的话到了牙缝又生生吞了回去,看着面前娇俏的小人,我有些局促和羞愧,没由来的觉着丢人,那天,我穿着小裙子。
第一次穿。
我听见他说:“朋友。”声音是我这十四年也没听过的柔和。
他说时,语气里还戴着丝毫不加掩饰的笑意。
我顿时觉着冷,可比往年十二月冷了不知多少倍啊,我攥紧了赵懿的手,看着她笑,没心没肺的。
我那天跟赵懿说,
朝衿也没那么好了。
但我还是很喜欢他。
——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他对那姑娘不一般,和他同校的顾清说,那姑娘是跳级来的,直接保送,跟朝衿渊源匪浅,私交甚好。
我笑得两眼弯弯,
志同道合,真好。
朝衿,我也想跟你志同道合,有话可说。
而不是只有寒暄。
可我不能呀,你是我仰望的信仰,是那高高挂在天上可望而不可求的月呀,你是我的光。
我苦笑着叫顾清说点别的,我都听腻了。
佯装不在意。
顾清挑挑眉,又跟我说他们中文系的大帅哥,赵懿倒是听得两眼放光。
——
我喜欢朝衿的第十四年,我们在一起了。
毫无预兆的,他在盛夏蝉鸣过后的某个夜里染了一身酒气,通红着俊脸说:“在一起吧。”他的音色里是掩饰不住打疲惫和苍白。
可这也让我高兴得忘乎所以,我连忙点头,我可是等了十四年,我那天晚上卑劣的想,你看,我这十四年,对他来说,可能也是无可替代的呀。
我又哭又笑,最后揽紧了陷我于情潮热浪里的人,看他醉眼朦胧,微微浅笑,我也笑,笑着笑着落了几行清泪,我可等的太值了。
他折腾完了,我也高兴,只是他呢喃的那个名字,使我周身冷个彻底,就因喜悦跃起奔腾的血液在那一瞬间结成了高矮不平的冰溜子,冷的我衣冠不整的跑,似乎身后有洪水猛兽般。
他喊——靖倩、靖倩!
第二日,他寻我来,苍白的脸上掩不住的落寞憔悴,他斟酌问我,可否说些什么失格的话?
我顿了顿,瞧他略微慌张的神色,没心没肺的笑,染着欢欣的声音说:“没有呀!没有的,没有的…”
我不想让他愧疚,也许喜欢就这样,分毫不想他难过。
为我也不想。
他心里有那个与他志同道合的姑娘,可他说我们在一起,那就代表——
我们来日方长。
我笑着安慰自己。
只是心抽疼抽疼。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和靖倩分道扬镳,但我不问,也不愿想,只要他说 我就信,他不说,我就不想。
我只安然度日,守着他,喜欢他。
十四年如一日。
后来我知道为什么他要跟我在一起了,
他妈公司破产,欠了外债,挺大的企业,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他朝我,我就朝我爸,跪了一天一宿给他跪来了一千万的周转费。
他那日看我目光复杂,我还是笑,笑得没心没肺,“去吧,没事,我爹就刀子嘴豆腐心,他愿意帮你。”
我膝盖疼得站不直,但我还笑,我爸说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他说一千万和我爹我只能选一个,我想帮他。
我只是没想到我是真被我爸扫地出门了。
即使我妈哭的像个泪人,我爸眼眶发红。
他几乎下秒就要后悔,我挪着臃肿的身躯走得决然,眼泪却撒了一路。
爸,我爱你。
爸,我永远爱你。
我小时候问我爸妈:“你们生的要是别的孩子是不是更好呀?”
因为我总什么都做不好。
他俩笑着说,“那把你扔了,重生一个。”
爸妈,把我扔了吧。
我爱你们。
我搬走了,搬进了一个四十平的小公寓,挺好的。
我一个人住。
朝衿三五个月回来一次,他对我总好像很愧疚,我劝他宽心,没事,真的不必,我很好。
我总这样。
其实我挺希望他一直喜欢我的,
但不是因为同情或是亏欠。
只是有一次我去他公司,他公司开的很大了,他妈的公司被他经营的很好,规模扩大了五六倍,他不跟我说,但我在报纸上看,已经五百强了。
我看着规模宏大的公司,笑着问前台的小姐,我要找朝衿。
“朝董?”
“您有预约吗?”
她有些诧异的看着我。
我被这目光刺的有些不爽,皮笑肉不笑:“我想我找我的男人并不需要预约。”
她杵在原地像傻了一样,只是目光却像看傻子一样。
我其实当时真应该照照那华贵的公司地面看看我的倒影,我到底多像个傻子。
他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种人。
简直开玩笑。
然后我看见朝衿从高档电梯里走下来,我心上一喜,喊了一声:“朝衿!”
我喊的很大声,那个身着西装得体俊美的男人将目光投向我。
眸色一暗,走向我来,我笑着看他来,他攥起我的手腕:“先走。”
他眸光严厉。
我呼吸一痛,甩下他的手,道:“怎么了?”
他只是淡淡看着我。
我不争气的眼红了几许,又厉声道:“你怕我看什么!你为什么撵我走?朝衿!”
他的眸色更深了,我知道他生气了,却面上分毫不显。他这人一直这样,年少的时候就这样。再生气你也看不出来。
只是我认识他太久了。
下一秒他就甩开了我的胳膊,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忽然呼吸一室,腿比脑子还快跌跌撞撞的撵他。
“我错了行不行?”
“我走,朝衿我走,你别不理我。”我撵不上他,我急急的喊他,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他登上那个高级电梯,连我一眼都没看。
我灰溜溜的走了。
那天,我又像个笑话。
哦不,应该说,我就是个笑话啊。
——
我喜欢朝衿的第十六年
我怀孕了。
朝衿那段时间回来的很勤,在我四十平的屋里,总是很温柔的摸着我的肚子。
我肚子都是赘肉,哪怕怀孕四个月,也看不出什么孩子的身形。
他却痴迷般的抚摸。
极尽温柔。
我又咯咯的笑,我想,朝衿对我真好呀。
他是不是,也爱上我了呢?
就像,我爱他一样!
我笑得脸通红,他也笑,薄唇微勾,看着我肚子,笑得很淡。
朝衿不总来,但我愿意等,我总会做好饭,等他,怀了孕也是,第七个月的时候,我已经几乎下不了厨房了,但我可以去买些菜,自娱自乐的做些简单的菜。
只是那天啊,毫无征兆的。
我听见有人敲门,起身去开,门外站的女人竟是靖倩,靖倩啊?还是初见的模样。
初见时她一脸稚气,一双大眼睛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那时她才十七岁。
如今,随着年纪增长,她添了妩媚与成熟,知婉又俏皮的年级,可欲可纯的模样。
我笑着看她,纵然岁月轮转,还是见了:“你好。”
她也笑,还是软软糯糯好听的声音:“你也好,戚悠。”
我点头轻笑。
朝衿,我看她还是会有些心疼的,我知道是不该,
但你爱过她啊。
她笑着说:“戚悠,我只是想和你说,说一些我想你有必要知道的真相,作为对你的公平。”她优雅温婉。
目光犀利。
我笑着摇头,叹了口气,斜倚在门上:“什么事儿啊?直接说呗。”
她还是笑着说:“不请我进去坐坐说吗?”
我看着她那张脸顿时气火上涨的想给她脸撕了,强憋下那口气,也没好气儿:“要说就说不说快滚。”
我也笑。
跟她一样的笑。
笑得我都恶心。
她终是说了,可下不绕弯子了。
可她说完,我却狠狠甩上了门。
简直是荒谬绝伦!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她居然跟我说,我肚子里怀的不是我的孩子?
开您妈国际玩笑呐?
笑死人了都。
我都笑出了声,空旷的房子里,笑得越来越放肆。
然后我给赵懿打电话,我跟她说这笑话,我本来想跟她骂那小绿茶的,不过我心慌的说不出话。
下一秒,天旋地转,我只听见赵懿在那头大声叫我:“戚悠!戚悠!戚悠说话啊——”
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苍白的世界一点一点将我吞噬。
我再醒时,脑子浑浑噩噩的,
我看着四周的环境,竟像是医院。
我身躯一震,卧槽,我怎么上医院了?!
动作之大惊醒了病床旁边的人。
朝衿 ,朝衿朝衿朝衿!
我心里狂喊。
却又想起了靖倩的话,顿时心丝丝拉拉的抽疼。
朝衿看着我,温声道:“感觉怎么样?”
他修长漂亮的手还给我掖了掖被子。
我老脸一红,笑着看他。
他对着我的目光,淡淡的笑。
笑得寡淡,就像,他不是对我笑。
我怀孕的第八个月。
我感冒了。
一个人在家,喉咙嘶痛,脑子昏沉,分不清今夕何夕 懒得整个人尿泡尿都不想。
可我一想 我这肚子里还有个小东西,不得不爬起来,可这一下可好,我发现我起不来了,摊在了床上。
然后我想给赵懿打电话,
隐隐约约记着我给谁打电话了,然后我就睡着了,我再醒时,我又在医院了。
刺鼻的消毒水味,太难闻了。
我这样对朝衿说。
可回应我的不是朝衿。
是靖倩。
我又一激灵,眼皮太沉 我实在撑不住,就缩在被子里,
气息微弱,问:“怎么是你?”
“因为衿他现在有事,他来不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哦。”我感觉我应该礼貌,于是回了个哦。
靖倩说:“我跟你说这孩子不是你的你还不信啊?”
我嗤了一声 理也没理。
她还是笑,慢条斯理:“这孩子是我的,戚悠,你不信大可以去问朝衿。”
我眼睛一瞪,直接怒火中烧:“放你妈的屁!我肚子里怀的是哪门子你孩子!”
“哟,你还真是分毫不知道啊?朝衿这些年都和我在一起,你能怀孕不过是用了我的卵子,我少时身体不好服了太多药,以至于…没法生育。我们太喜欢孩子,所以只能借你的肚子…”
她挑眉对我说。
我惊诧在原地 像个傻逼一样如遭雷击。
怎么可能?
这世界上已经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
朝衿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我才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