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憔悴，月无光

西洲南辰王府内，有一处隐蔽的阁楼，山环水绕，茂林修竹，每逢十五登上阁楼赏月，最是惬意。飞檐翘角处望去，新月如勾，竹影摇曳。如今这阁楼被保护得更加周密，通往阁楼的长廊上每隔两米一个侍卫，任何消息都无法飞出这里。人虽然多，但是这群高手连喘息的气息似乎都被刻意训练过，气息都隐匿起来，安静得一片枯叶掉落都能听到声音。

这处安静地，从中州被平秦王救回来的时宜正躺在榻上，她自从那日从城楼上跳下被救起诊治之后，身上几处骨折已然大好，但是人一直没有醒转，终日躺着，气息是很平稳，只不过面色犹如收敛的白蔷薇。

那日，平秦王一众人原本想在城门外趁乱劫回时宜，没曾想她出了城门接受完众多门生恭贺行礼后却又折返，从城楼上纵身跃下，亏得那日积雪十分的厚，加上她身形瘦弱，摔下来竟还有一丝气息，又还好有军医在，被救回一命。

似乎有人在耳畔轻唤：“时宜，十一……”声音这么熟悉，听了又有一股莫名的心酸。听的人努力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睑重如千斤，任凭意志如何想睁开，就是不行。

“师傅，切莫着急，师妹的伤需要一些时日。”

师傅……师傅……我难道已经和师傅在阴间相遇了吗？十一心里顿感欣慰，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脸上似乎有泪流过眼角，润湿了鬓角的头发，她努力凝神，想要聚起自己的气神，睁开眼睛看一看，却身不由己，她觉得自己用尽了气力，又沉沉的晕睡过去，耳边所有的风声，虫鸣，鸟语，花香，茶香，又顿时都收敛，不再进入她的知觉之中。

“殿下，姑娘似乎有些意识了，你与她说话， 她听得到的，你看她流泪了！”时宜的贴身丫鬟说到。周生辰面露喜色，高兴的点头，探近了看。果然她的眼睑微微起伏，似乎想要睁开，却又好似陷入梦境之中无法醒来。

周生辰轻轻的用绢帕帮时宜擦拭眼角，鬓角的泪水，眼神里尽是忧心，跟他与别人相处时的气势天差地别。

王府正厅，周生辰紧缩眉头，下列坐着他收养的孤儿徒弟，如今还剩下九人，大师姐宏晓誉战死，军师谢崇之子谢云又行动不便，南萧皇子萧晏已然接替谢崇，成了南辰王军新的军师，并且成了周生辰的好友。

“这次能九死一生，从中州返回西洲，全靠你们。”周生辰语调低沉说到。

凤俏快嘴接应到：“师傅身处险境，我们就算是上天遁地，万死也要把师傅从险境救出来！”

“如今刘子行登基，人心不稳，他行事又狠绝，根本没有把天下苍生黎民百姓放在心里，这样的人坐皇位，吃苦受累的最终还是天下百姓和群臣。”时宜的哥哥漼风说到。

“他如果发现遭受剔骨之刑的是一个死刑犯，师傅并没有死，就连十一师妹也被我们救下，肯定会勃然大怒，想尽一切办法除掉师傅。”五师兄华时说到。

提到十一，周生辰起初还有些迷离涣散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无比。

“我西洲坐拥七十万大军，如果他胆敢来犯，那我们不惹事，也不怕事。”六师兄谢典说到。

那日，刘子行与金荣用新帝性命威胁周生辰逼他束手就擒，他手脚被钉在刑架之上，被执以剔骨之刑。

这种刑罚残忍至极，要将人身上的主要骨骼生生从皮肉之下拆出，比凌迟还要痛苦。幸亏南辰王府早有戒备，在那日刘子行扣留周生辰备下鸿门宴之时，各弟子已经有所警觉。在军师萧晏的安排下，潜入关押周生辰的地牢，偷梁换柱，将一名身形差不多的死刑犯换了周生辰，行刑之后，面目全非。之后萧晏又用自己的南萧二皇子的身份强行要回周生辰的遗体。此时的遗体却又是经过乔装的周生辰，如此一路惊险回到了西洲。为了掩人耳目，一众将领还在军营操办了他的丧礼。

刘子行一心以为周生辰已经被关押，以为自己求娶时宜的梦想终于要达成，没有亲自去查看行刑，加上他本就是文弱不堪，完全没有胆量看周生辰行刑。即使亲自查看，萧晏安排得天衣无缝，代替周生辰的是一个失语的死刑犯，所以他不会出声，而行刑的刽子手，也是他们买通的人，早已将死刑犯各处骨骼体肤都割裂得面目全非。

周生辰回到西洲以后，养伤了一段时日。

“那名死刑犯，所犯何事？”周生辰问萧晏。

“他乃是我南萧的一名战俘。”

“既是为你南萧出生入死的将士，你如何舍得让他替我死！”

“他是仰慕你受万民敬仰的名声，自己愿意帮我这个忙。”

“他可还有家人？”

“他没有家人。”

两人陷入沉默。

时宜的房内煮茶飘香。周生辰又拿来了新茶，可惜榻上的人一直不肯醒来。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立在塌边盯着这张倔强又平静的脸。

到底是多深的情，一个世家闺秀，不顾身后名，抛弃家族，以至于跳城楼也在所不惜？

既是万念俱灰，又如何会有如此勇气赴死？

这十年来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有一天我死了，不必去找，死在哪里，就葬在哪里，你们要过好自己的人生。

周生辰每次来看她，总会在心里自我发问，当初永不娶妻生子的誓言，是不是值得遵守？当初如果他肯多回应她多一点，也许她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他们之间难道真的死也无法消弭这世间的身份障碍？

一个坐拥七十万大军，战无败绩，治下西洲物富民丰的小南辰王，一个是天下弟子人皆敬仰的书香门第之闺秀。如果不是漼时宜被赐婚太子，他们之间师徒的名分，会成为阻碍吗？

十年的养育情分，她对教养她的师傅，情分早就超出了师徒之情。又敬仰，又心系之。

人都没了，这世间的身份名望，还是这么重如泰山，不可跨越吗？

漼家翰墨诗书之族的名望，南辰王府一心辅佐，忠君报国的声望，这两者叠加，就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泰山，永远无法消弭。但是如今，她在世人眼中，已经名花飘零，从今往后，无论她是昏睡还是醒来，她都只是南辰王府的十一，任何人都不能再让她离开……

他轻轻去抚去十一脸上，额上的碎发，帮她把被角掖好，继续看着她一张一翕平稳的呼吸，明明身上的伤已经都好了，人却迟迟不肯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