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夜色如泼墨,浓郁暗沉。
公主府回廊下的宫灯轻轻摇晃,橘色的暖光细碎零落。
苏昌河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晚风吹动着他的玄色衣袍,垂落的衣摆铺散在台阶,他抬着头,漆黑的眼眸静静地凝望着高悬在天际的那一轮孤月,那双向来燃着烈火,藏着锋芒的眸子,慢慢变得暗淡,透着几分荒芜。
一道轻缓的,熟悉入骨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苏昌河没有回头,但是他知道,是苏暮雨来了。
台阶上方,苏暮雨停下脚步,静静伫立在回廊的廊柱旁,他身姿挺拔如青竹,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他清瘦优越的身形,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端正沉稳刻入了骨子里,没有半分的弯折。
苏暮雨站在晚风月色里,身形岿然不动,周身气息清冷沉寂,像是一尊覆满寒霜的石像。
许久之后,安静的近乎死寂的回廊下,终于响起了一道低沉又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

睡不着?
苏暮雨深邃的眼眸一转,看着坐在台阶上,望着天边孤月沉寂无声的苏昌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苏昌河依旧维持着抬头望月的姿势,听到苏暮雨的声音,他缓缓扯了扯嘴角。

你不也是?
苏暮雨垂下浓密狭长的睫毛,月光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在眼睑处落下一片阴影。
是啊。
他也睡不着。
最开始,他的脑子的思绪很乱。
今夜他们二人知晓的这个惊天秘密,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和坚守。
但是理清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之后,他也想明白了不少事情。
气氛又静默了许久,苏昌河突然笑了,笑声很轻,满是无奈与悲凉。

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暮雨,你知道吗?

不清楚暗河的来龙去脉之前,原本我的心底还存着一个执拗的念头,我在想,为什么世人能够沐浴阳光,而我们暗河的杀手,却只能居于黑暗?

我不甘心,我不服气,其实在我心中,一直燃着一簇火,如果有选择,又有谁生来就想成为一个杀手?我想,总有一天,我能和那些同样想生活的阳光下的杀手们一起拼尽全力,撞碎这黑暗,到达属于我们暗河的彼岸,找到属于我们的光明。

可是今晚,她告诉我,从三百年多年前,北离开国之初,暗河就是皇室豢养的一把利刃,是被影宗牢牢掌握在手里,世代驱使的棋子。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她说出的这个真相,狠狠碾碎了我心里的执念,暗河是北离皇室和影宗的傀儡木偶,我们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隐于黑暗,长于杀戮,满手鲜血的宿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苏昌河双臂交叠,搭在膝前,他将自己缩成一团,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狐狸眸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为什么她是北离皇室中人?为什么偏偏是她,告诉我这个残酷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