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早就大亮,爱姐发现自己仍好好躺在帐中,地上的碎瓷片也被仔细清理过了,遂伸了个懒腰醒来。摸摸嘴角,伤口已经结痂,大概不会疼了。她再也无所顾虑,也不管旁边整晚没人陪伴,一个翻身下床洗漱。用茉莉油梳了头,又取些海棠蜜敷脸,接着翻出那件杨妃色缎子做成的女袍披在身上。这样打扮起来,才是真正的爱姐。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她只剩下一双平平无奇的葱根绿弓鞋穿在脚上。
爱姐叹口气,在她做出新鞋之前,就先这样凑合吧。她猫下身子在抽屉桌底层探头探脑,终于找到了针线筐和韩裁缝留给自己的小木箱。打开箱盖,里面码放各色绸缎做成的鞋扇,并着好几对依照自己脚长打造的毛毡、香樟鞋底。韩裁缝在制衣时竭力做到物尽其用,裁下的剩余布头,大块的制做鞋面和主腰镶边,至于实在不起眼的小边角,就拧成亵衣、膝裤的系带。想到韩裁缝,爱姐难免伤感。她蹲在地上腿脚有些酥麻,刚想扶着把手起身,不小心一头碰掉放在桌上的小物件,那本子从五色彩条包袱中溢出,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爱姐见状,慌地连忙把书册拾起,那沁透纸背的甘草梅子味瞬间弥散指尖,盈满衣袖,显然它被主人长年累月地熏染“笑梅”之香。书册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兰雪轩集”四个大字,是一本诗集。在不知什么力量的驱使下,她不由自主翻阅了起来。
爱姐暗暗思量,自己曾在私塾认过三四年字,左不过能看懂几部没破绽小说,勉强答上些许对子。至于什么文集啦,史书啦,完全没法想象。可这本诗集却不同,不论闪烁金粉的青灰色小楷笔迹,还是诗句间点缀的杏红句读,都令她颇感亲切,就仿佛久别故友重逢。更为神奇的是,爱姐的阅读过程竟一点障碍都没有。在《感遇》一诗的指引下,爱姐的鞋面刺绣也迸发出灵感。她坐在绣墩上,固定好那片芦花色鞋扇,走笔游龙,徐徐描绘出秋风中翻卷着叶片的兰草。
碧纱橱外人影交互,士兵们擦桌抹地掸灰,忙得不亦乐乎。东阿穿了一件褪成竹青色的蓝布袍子,满脸写着不情愿,抱着那紫砂花盆跨进房内,身后的小守兵拎着乌漆螺钿妆奁也跟过来。他小心翼翼绕过拖把留下的纵横水渍,咬牙将花盆放在紫檀花架上。
“为了你,天知道让人受了多少委屈……”东阿紧锁眉头,心里念叨。盆内的芙蓉枝干又长高了寸许,原先的花苞纷纷开放,带着露水招摇着。洁白的花朵仅在一个侧边略染桃红,让人想起贵妃将唇脂涂在白牡丹花瓣的典故。
宜勒图坐在书房的圈椅上,满意地望向这有条不紊的清晨景象。他又看看立在书桌前许久的白色凉帽,本来要给那人一把椅子歇息,但沉思片刻还是作罢。想到这里,他不禁勾唇。
“萨木素,几天没见,本将看你消瘦了不少。难道,是有什么心事儿吗?”
“奴才……怎敢对将军有半点欺瞒,今日是女孩儿的百天之祭,奴才怎能不倍感伤痛呢……”
“关于小富苏里的事情,本将会做好抚恤,你额云在家里也会知道的,这不必说。另外萨领催清楚本将为何将你召来吗?”
“奴才惶恐,没法胡乱揣测将军……”
“其实,也不好说本将要你过来。”宜勒图拿起镇纸摩挲着,“这更多是小爱姐的意思。”
“自那天以来,奴才知道自己和格格缘分尽了。格格是将军的人,奴才不敢觊觎,怎么会……”萨木素心底虽有暗喜,但总感觉怪怪的,连忙低下头。
“这算什么?断掉的线,本将还能续上。不怕线断了,就怕没有线。”宜勒图冷笑着,浓重的黑眼圈即使涂了珍珠膏也无法掩盖,“既然萨领催的到来能让小爱姐愉悦,本将为什么不去促成?更何况,她简直是每时每刻身体力行表达这种想法呀,本将都得佩服。”
小士兵端着托盘悄悄走来,将两只散发幽香的白瓷碗放在桌上。
“萨木素的芙蓉长势真好呀,无怪人家都说,花是美人小影,美人是花真身。尤其那淡粉一抹,当真娇媚地勾魂。”宜勒图瞥了一眼远处的花架
“奴才每天给花儿晒足太阳,隔一日浇透水,除虫、施肥也得亲力亲为……”
“可惜呀可惜,而今它归了本将。不过只要萨木素愿意,这芙蓉就算我们二人共享,也不枉你的辛劳。”宜勒图使个眼色,小士兵立刻揭开盖子,汤汁热气袅袅。“这碗里的雪霞羹,乃是园中的芙蓉花瓣与豆腐同煮得来的。红白相映,煞是可爱,更与此情此景相符呀。萨领催若认同本将的拙见,务必满饮。”
萨木素默默端起瓷碗,只看见软烂的花瓣贴上豆腐块、困在浓稠的勾芡中动弹不得,不能勾起食欲。他拿勺子蘸蘸,果然寡淡到难以下咽。吊诡的是,宜勒图却少见的狼吞虎咽刨食,往日仪态荡然无存。趁他不注意,萨木素略微转身看向东边房间,纵有帘幕层层掩映,他也不愿放弃。直至那道碧纱橱,他的视线再也无法前进。萨木素有些失落,看来勾芡中挣扎的她,并不会笑。
碧纱橱后,爱姐一心想勾画鞋扇。尽管方才外面有些嘈杂,但她可以完全不在意。不过冥冥之中,她感觉到了什么,心房剧烈地跳动。难道他也来了吗?自己早就失去他了,胡思乱想只是徒劳。可是,又怎能甘心认命……爱姐心不在焉,手一抖线条也走偏了,碳粉差点染到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在出错的地方勉强补了一朵盛开的兰花。
东阿可不想在春尽堂多待,背过身从攒盒里顺走一把瓜子儿,寻个空档就闪了人,悄悄窜下台阶,刚好撞见“罗圈腿”迈着迟缓的外八字从园子里回来,身后两个少年抱着大捧带露的杭菊、秋海棠。东阿浑身一激灵,怔在原地不敢动了。“罗圈腿”不禁皱眉,摆摆手先让随从进屋。
“臭毛小子,萨领催还没有起身,你怎能私自跑掉呀?”
“萨领催不要我们了。”东阿撅着嘴抱臂,“将军让他留在那里,他也没说什么。”
“这……这又是何故?”
“还不是要他照料什么爱姐嘛,也不知将军为啥会绕这么大一圈……”
“唉,造孽!造孽!果然还要留下她的命……”“罗圈腿”叹口气,也只是跌脚。“不过千说万说,你一个小后生家,可不该穿着褪色的衣服到处跑呀,惹人笑话。”
“我也不想,是绰罗欢硬给我披上的。甚至他们都不要送花,就挤兑我来。”东阿眼泪都快落下了
“绰罗欢的胆子真是越来越肥。”“罗圈腿”不断示意东阿小声点
“那家伙的脾气上来,连萨领催都敢顶撞呢。比如这次将军的决定,他就生气了好久,说什么'我才不陪着巴巴的捡人家啃过的馒头,你当不好阿玛,我还要尽阿诨的义务',萨领催也无可奈何……”
小士兵们为奉上栗子糕、菊花饼、雪花酥、杏仁粥、诸多时令果品,列队鱼贯而来。宜勒图只留了一盅牛髓茶,便说道:“本将已经饱腹,而小格格爱吃甜食,就都留给她吧。”于是早点皆被摆在东边的方桌上。
“按你的说法,令爱的百日祭全是绰罗欢一力操办呀。果然能干,本将又重新认识了他。”
“让那孩子做奴才的依诺,实属屈才……”
“那么本将把绰罗欢提拔上来当领催,你意下如何?”宜勒图斜眼盯着愁眉不展的萨木素,主要因为他碗里的雪霞羹还剩下大半
“可是,他才十六岁。您多给上几年历练机会,也是好的……”
“哈哈,这只是说笑,本将算行为莽撞之人吗?不过是在照料小爱姐的时间内,让他暂理你的职务罢了。这样也能免除萨木素的后顾之忧,何乐而不为?”宜勒图顿了顿,又说:“时候不早了,也该叫格格出来吃饭,你就陪她一起吧。”
宜勒图要往方桌那边走,萨木素跟在后面忐忑不安。小守兵很有眼色,立即打开碧纱橱,正在给丝线配色的爱姐便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宜勒图跨进内室,俯下身亲昵地依偎她的脖子,又要检查嘴角的伤势。萨木素看到这幅场景已是心碎,爱姐想起昨晚的事,如同身上爬满蠕虫,可转头就发现许久不见的萨木素此时就站在她面前。她整个人僵住了,因此很轻易地就被宜勒图拥着带出来。杨妃色女袍衬得爱姐脸如夭桃,比以往标致许多。他几乎不敢抬头看她,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拍起双袖躬身打千。
爱姐身上的味道在萨木素看来只是馨香,可宜勒图立即辨识出这乃“笑梅”之气,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在爱姐要屈膝还礼时,他直接扯过去阻止了。
“不要忘记你的身份!由着他行礼,就受着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