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水山庄,一座典型的江南宅园,在君山之旁,长江之边,极尽依山傍水之福。且因园内遍植木芙蓉,故有“照水”之称。可惜满洲铁蹄踏碎了园主全家的梦想,其中镶白旗的佐领温察.宜勒图将军及其部将更是在战时入驻于此。
萨木素就是宜勒图手下的领催之一,与其他士卒们不同的是,几位领催皆有自己独立的寝室。自从得到了那个小姑娘,萨木素便把她藏在房内。人们都明白,军中有女,士气不扬,而唯独营妓除外。他生怕一旦被宜勒图发现了,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
小姑娘已是洗濯一新,完全没有了血污秽气。在此之前,最令生活粗糙的萨木素苦恼的是,如何把小姑娘恰到好处地弄干净。根据江北汉人降将的描述,他摘了一大盆园中的木槿叶,又捡了几枚乌紫发亮的皂角,把它们全部捣碎。可是,二者混合物的效力明显把头发弄得太干涩了。这令萨木素不由得盯上了每天都会吃到的爽滑的蛋清,同时,厨房里的芝麻香油也必不可少。
小姑娘慢慢打开乌漆螺钿的三层妆奁,将坚冰一样的玻璃镜子立在上面。这应当是最昂贵的扬州产物,可惜镜子左上角有着明显的裂痕,实在美中不足。随着脑后触觉的徐徐牵动,她瞥见镜中的萨木素将自己的万缕青丝均分为三等份,布满老茧的短粗手指却像松江织工的梭子那样灵活,只是刷刷几声,二尺的长辫浑然天成。
“您真的……好厉害。”
“哎?是在说我?”
“嗯。“小姑娘眨眨眼睛表示确定。
萨木素笑了笑,手上的活计也没停下,说道:“我做别的不行,可梳头到能摸出点门道。我家富苏里每次都缠着我给她打辫子,她额涅想来编都不要呢。”
“难道萨领催也有小孩子吗?”
话音刚落小姑娘便发觉了自己的问题,因此紧紧咬住嘴唇。因为身着便服的萨木素,戴着摘去红缨的白色凉帽。
“是呀,她十岁了。”萨木素的神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仍捏着红头绳想在辫梢做一个花结,“爱姐,爱姐……多么好的名字。”
仅隔一墙的耳房内,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财异宝,发出的耀眼光辉使人忘记了这是仅有一扇窗户的阴暗陋室。绰罗欢和同伴东阿各据一只木盆、一方抹布,一点点拂去它们在战争中带来的污垢。
“松江的宝物是最多的,然后是华亭、上海、祝塘……江阴吧其实就没几件,也不值什么钱,好生奇怪。”
“你发现没?萨领催这几天像变了个人似的,总是乐呵呵的。”
“谁说不是呢,我给你看个东西。”绰罗欢从背后移出那雕有一圈祭祀舞人的绿檀木箱子,在铜锁开启的那一刻,东阿在涌出的烟雾下发现了腌在石灰中的——紧挨、密放的无数个小女孩子的左耳。
“整一百个,隔壁那个排一百零一,我朝第一巴图鲁。”绰罗欢昂起头,连忙撑住接近神智不清、正要向前栽去的东阿。
“啊啊,那么……隔壁那个也要被割去耳朵?”东阿颠三倒四地说着
“我想不太会吧,这孽债也该了了。——另外,隔壁那人是咱们共同的秘密,你千万别给其他部的家伙讲啊。”
“哦……”
妆奁正面的三列抽屉存放十几朵有珍珠般细腻光泽的扬州绒花,散发着排草与川椒的香气。红叶、竹叶、松鹤、宫粉梅、黄香梅、人面桃、蜻蜓戏莲、喜鹊登枝、杏林春燕……爱姐就这样一只只翻看着,最终,她拿起那朵两寸大的“白牡丹”,其中一片“花瓣”现出一抹诡异的殷红,既不像绒条的原色,也不像后续画上的。
“怎么,爱姐想戴这朵?”
“我倒是喜欢,可它倒绒得太厉害,都捋不顺呢,尤其是这里。”爱姐指向那片花瓣说道。
“那就没办法喽。”萨木素耸耸肩。
大门无声地打开缝隙,抱着绿檀木箱子的绰罗欢一个侧身闪进房内。
“哎?您让我之前做的女袍果然派上用场了,穿在这丫头身上还挺合适的。”绰罗欢瞧见榻上打扮一新的爱姐,不由得立在门口赞叹道。
“哪里都好,唯独下摆这里长了些,过几天你拿去改改吧。”
“不用啊,萨领催不用改,我还会长个子呀,到时候就完全是为我量身而制的样子呢。”爱姐说着就面向萨木素站起来,两只尖翘翘的小脚灵活地踢来踢去,把萨木素和绰罗欢逗得哈哈大笑。
“行行,都听爱姐的,不改。”萨木素摸摸爱姐的毛茸茸小脑袋,又说:“绰罗欢,把箱子放下了,就来看看哪朵绒花更好,爱姐她要戴呢。”
“是,萨领催。”绰罗欢一路快步,到了放置神龛的西侧间内,下方的几案上摆着满文写就的灵位,香炉内烟雾拂拂。绰罗欢转身看向他的长官,露出不忍神色,回头将绿檀木箱子轻轻供在灵位前。
爱姐默默地对着妆奁,镜中的她穿着藕褐色横纹杭罗长袍。爱姐心中闪过一丝悲痛,看来自己真的离开故土,成为满洲人了。长袍通体素地,仅两只袖口用劈过一次的粗线绣着口衔柳枝的乌鸦,乌鸦……真奇怪,怎么会有这种图案呢……绰罗欢朝向爱姐走来了,她连忙收起愁容,又恢复了活跃的神采。
绰罗欢也如同爱姐先前那样,把十几朵绒花从左翻到右,又从右翻到左,以此往复数遍,仍是毫无答复。
“怎么?你也寻不出最好的那朵吗?”萨木素叹口气问道。
“请恕奴才直言,这人造的花朵往往美则美矣,但那全是凭着人工的矫揉,而没有天地赋予的灵气,因此也就如同泥塑美人,很难说哪个有让人难以忘怀的魅力。因此,奴才实在没法找出。”戳罗欢抬起头,很坚定地看着他的长官。
“那么,你觉得天然的鲜花才是上佳之选?”萨木素的眼神对上他,浅浅的笑意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