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汐看着苏昌河,他的眼神在此刻居然也露出了几分可怜和委屈。她又看了看他包扎的严严实实的右手和右臂,确实行动不便。
“嗯,我帮你喊慕先生。”
慕青羊?他要什么慕青羊啊!
苏昌河脸色一变,但看着沐汐头也不回的离开,愣是没能说出一句挽留的话来。当然,慕青羊也没有过来。
苏昌河啧了一声,叹道:“不好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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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沐汐来苏昌河房里找他的时候,他正蜷着一条腿懒洋洋地坐在罗汉榻上,看着新传来的消息。
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里衣,早起慵懒,不修边幅,领口也歪向了一边,露出来那一侧的锁骨。
沐汐呼吸一窒,只觉得脸上蹭的一热,颇为懊恼自己真是和他待久了,进门前都不会敲门了。
苏昌河听到动静,抬眸看了过来,可这一眼,让他脸色一变。因为他竟然看不清沐汐的面容了。甚至于,他生出了来人不是沐汐的怀疑。
只不过,这个怀疑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否决了。
他是油嘴滑舌,但昨天那句“心有灵犀”也不算假话。
“来的人是沐汐”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感觉。他不会道法,不懂望气,可他在这件事情上的感觉没有错过。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鱼儿,你这术法,倒是和琅琊王的很像。”
“……来鸿去燕,本也是他教我的。”沐汐听到苏昌河的声音,稳了稳心神,卸下了自己的伪装,缓慢地走了过去。
这个小术法,会让别人天然地忽略使用者的存在,就算偶尔被人察觉,使用者的面容也会变得模糊不清,让人无法记住。
只要山君不出现在自己身边,沐汐有九成的把握,瞒过天启城内的所有人。
“哦~那你用的比他好。”苏昌河看着她的面容在一瞬间有清明起来,由衷地夸了一句:“琅琊王要是有你这水平,我们一定找不到他。”
他站起身来将位置让给沐汐:“帮我给昌离回个消息吧。我说,你写。”
“我?”沐汐下意识地望向苏昌河,可视线又不受控制地滑向他的领口。目之所及,像是能隔空烫到她一样,又立刻转移视线:“字迹不同,他会信吗?”
沐汐连撒谎都不熟练,这明显心虚的模样,苏昌河闭着眼睛都能发现。他狐疑地看着她,却也没有立刻点破,只是坐到了另一边,若无其事的说:“最后写上是你代笔,他不会不信的。”
沐汐现在本也不敢多看他,又听他这样说,赶紧坐在了他原先的位置,提笔蘸墨,听着他的口述,缓缓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轻轻地吹了吹,将纸卷好,塞进了信鸽腿上的细竹筒里。
她还亲自将鸽子送到了窗外,实在是没其他事情可以干了,才不得不松手。
苏昌河一直看着沐汐,见她的眼神依旧闪躲,他眯了眯眼,冷不丁问道:“白鹤淮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鹤淮?”沐汐没料到苏昌河会忽然问这个,下意识回答:“她没有啊。”
“那你心虚什么?看都不敢看我了。”苏昌河也想不明白了,语气里透着几分孩子气。
“我……”沐汐被问得猝不及防,可她实在不会撒谎,更别说对着苏昌河撒谎了:“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苏昌河愣住了,他确实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象征性地理了理衣领,却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沐汐恼羞成怒,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道:“苏昌河!”
“我不笑了不笑了,”苏昌河赶紧起身哄她,可又很无辜地为自己辩解:“但是小鱼儿,这真不怪我。我的右手,连写字都费劲。别说穿衣服了。”
他站在沐汐面前,抬了抬自己的右手,苦笑道:“脱衣服我还能直接甩,可这穿衣服,我是真做不到了。”
沐汐还是有几分不信,但在和苏昌河无声的对峙之下,终究还是她先败下了阵来。她去衣架上取下了苏昌河的中衣。
得逞了的苏昌河压抑着自己的嘴角,他看着沐汐拿下了衣服,也赶紧跟了过去,生怕沐汐下一刻就回过神来,反悔了。
沐汐也从未帮人穿过衣服,在沐家倒是被丫鬟们伺候过一次。她模仿着,举起衣服,方便苏昌河把手伸进去。可苏昌河比她高了不少,衣服提上去的时候,到底是不太方便,她下意识地垫起了脚。
苏昌河也是第一次让别人帮自己穿衣服,垂眸察觉到了沐汐垫脚的动作,赶紧蹲了下去。他装得很诚恳,自己左手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得十分勤快。比如,自己把被中衣压着的头发,捋了出来。
当然,也很淡定的张开双臂,让沐汐帮自己绑腰带,并且一错不错地看着沐汐。
沐汐和他对了一眼,便立刻躲开了他的视线。可饶是如此,她也依旧能感受到他的视线,那样直白地,直接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抓着苏昌河的腰带,强装镇定,可要帮人束腰,她又不得不靠近了他,双手同时环住了他的腰。
这一瞬,她们靠得极近,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近。近到,沐汐感受到了苏昌河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
那是灼热到好似滚烫的气息,让沐汐觉得自己都要被烧起来了。烫得她赶紧将腰带绕好,及时拉开了些许距离。
苏昌河习武多年,身型自然健硕,而且他身量够高,身姿挺拔,故而并不显得魁梧。沐汐将腰带系在他的腰间时,冷不丁想到了谢宣送自己的那本《云间月》里的一个描述词——劲腰。
这个词一蹦出来,沐汐只觉得自己浑身都不对劲起来。她赶紧手忙脚乱的胡乱给苏昌河打了两个结,便草草了事。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理一理吧。”她松开的时候,双手不经意的在苏昌河的腰间轻轻推了一把。
沐汐的动作轻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苏昌河就好像是真的受了重伤,弱柳扶风了似的,顺着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可同时,他也伸手,一下子又拉住了沐汐的手。
像是借了后退的惯性,也像是自己用了巧劲儿,总之,苏昌河一把又把人拉了回来。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这样孟浪的打算。只是在沐汐靠近自己的时候,他忽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毫无预兆的,却也是无法控制的——
他把人拉进了怀里,温香软玉,抱了满怀。
刚才沐汐双手虚环自己的腰间带来的不真切感,在这一刻,变成了真实;刚才那若有似无的萦绕于自己鼻尖的属于沐汐的幽香,也在这一刻,深入了他的肺腑。
苏昌河原本只是揽在她腰间左手,沿着沐汐的脊背往上,扣住了她的肩膀。将原本就已经和自己亲密无间的人,又整个往自己怀里揉了一寸。
沐汐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浑身僵硬。
除了待她如亲女的沐夫人,她还从未与旁人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甚至就算是沐夫人,也不曾将她抱得如此紧密过。她只觉得,他们的胸膛贴合在一起,她能感觉到苏昌河的温度,苏昌河的呼吸。
还有苏昌河那颗跳动的心脏,隔着胸腔,一下下传来的跳动,彻底打乱了她的心跳。
“苏……苏昌河……”沐汐连话都不会说了。
“嗯,”苏昌河轻轻地应了一声,将下巴轻轻地抵在沐汐的发顶:“我在。”
他像是在低语,也像是在呢喃。
这根本不是什么在不在的问题。可偏偏也是苏昌河这两个字,堵住了沐汐所有的话,也是这两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抚平了她因为这个忽如起来的无比亲密的举动,而感到的些许不安。
沐汐整个人顺着苏昌河的呼吸,慢慢放松了下来,那双抵在腰侧的双手也慢慢顺着苏昌河的腰线一点点环到了他的腰背。
苏昌河感受到了沐汐的回应,也些许放松了几分,他微微垂首,趋于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蹭了蹭沐汐额头。
直至这一刻,两人内心的忐忑才算完全褪去,彼此的心跳达成了共鸣,从未有过的暖流在两人之间蔓延,那是令他们彼此都觉得心安的暖意。
苏昌河不禁发出一声喟叹,只觉得自己空洞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归宿。
但同时,他也在这一刻,生出了一份悔意。
两年前,雪月城外,他应该听苏暮雨的话,也应该听山君的话,他应该回去见一面沐汐。哪怕只是告别。哪怕终究还是会分别一年。
那至少,他们还能提前一年相见。那他们或许也可以能提前一年像现在这样拥抱在一起。那么……
那么,现在的暗河大家长,或许就是苏家老爷子的了。而他和苏暮雨,还有暗河的很多人,或许也已经脱离了暗河。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换个名字,入赘沐家,应当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可惜呀,可惜!他们偏偏错过了两年。
而他现在是暗河的大家长,苏暮雨是苏家家主,他也还没有带着他们到达彼岸,没有行走于光明之下。
“小鱼儿,”苏昌河轻笑一声:“等暗河的事情结束了,我一定要再去一趟雪月城,去揍那百里东君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