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颐斋的雕花木门刚卸下门板,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前厅,几枝探过墙头的杏花在微风里颤着,浅粉的花瓣上还凝着隔夜的清露
就在这时,一阵粗暴的踹门声震得门板发颤,露珠簌簌坠下,碎在青石门槛上
几个穿着单薄短褐、腰挎短棍的汉子堵在门口,初春的寒气让他们裸露的腕颈泛着微红,为首的头头往门槛上啐了口唾沫,粗声粗气地喊
流氓头子给我砸!就这破地方也敢卖药坑人?
他脚边恰好落着几瓣被震下的杏花,那抹不合时宜的浅粉瞬间被他厚重的靴底碾入泥里,污浊不堪
话音未落,他手下的人刚抄起门边的木凳,院墙外突然传来衣袂破风的声响——数十名黑衣人踩着墙沿跃入,玄色劲装在尚带寒意的日光里划出冷冽的弧线,惊得墙头杏花如雪纷扬
不过三息,纷落的花瓣还未全然沾地,闹事者已被反剪了胳膊按在地上,挣扎时脸颊蹭过地面的落英,只徒留下狼狈的印痕
为首的黑衣人祁夜上前一步,玄色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双沉如寒潭的眼,一片杏花瓣恰飘过他的刀鞘,被那周身凛冽的杀气一震,打着旋儿跌开,他垂首对着廊下立着的女子问
祁夜夫人,该如何处决?
我指尖捻着腰间系着的药囊穗子,目光掠过地上零落的浅粉——那些花瓣像极了无辜受惊的蝶翼!淡淡挥手
简小诺看住就好,别脏了店里的药!
被按在地上的闹事头却突然拔高了嗓门,像撒泼的野狗般嚎叫
流氓头子大家快来看啊!宁颐斋卖假货坑人,还雇凶打人啦!
他脖颈青筋暴起,呼出的白气混着挣扎扬起的尘土,与散落的杏花混作一团,将那抹本该属于春日的柔嫩洁净彻底玷污
街上的行人本就被动静吸引,这会儿听见“假货”二字,顿时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指着廊下在料峭春风里轻摇的药幡窃窃私语,有人跟着骂起“黑心店家”,细碎的议论声像早春恼人的蚊蚋,嗡嗡地绕在耳边
我瞥了眼那些涨红了脸的围观者,又望了望枝头在寒风中仍努力绽放的杏花——这些花明知春寒料峭,前途未卜,仍开得这般不管不顾;愚昧之人的唾沫星子,正如那被轻易践踏的初蕾,犯不着浪费唇舌去接
简小诺小店若有招待不周,或是药材有任何劣损之处,尽可坐下细说,我以宁颐斋的招牌担保,定以十倍诚意弥补
我的声音不高,却如这穿透春寒的日光,清晰而温淡地盖过了嘈杂
简小诺但谁胆敢动我店里伙计,没日没夜煎炒熬制的一药一物,再无凭无据乱嚼舌根,我定让他赔个倾家荡产,要么,拿人拿命来抵
话音落下,一阵风过,枝头杏花轻摇,仿佛在轻轻颔首
闹事头头被两个黑衣人架着,仍梗着脖子硬撑
流氓头子哼,吓唬谁呀?你以为老子怕——
“怕”字刚出口,一道寒光倏然闪过,比初春的倒寒更冷,祁夜腰间的短刃出鞘半寸,刃光映着纷落的杏花,一闪而逝的冷艳,竟让那柔粉的花瓣也带了三分杀气
又“嗖”地收回,紧接着便是“啪、啪”两声脆响甩在男人脸上,力道之大让对方踉跄着撞在门框上,震得门边杏枝乱颤,花瓣如急雨倾泻而下,落了他满头满肩
他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与沾在红肿颊边的一瓣残花形成可笑又可悲的对比
祁夜再敢出言不敬,割了你的舌头!
祁夜的声音比刀锋还冷,周遭的空气仿佛被这话语冻住,连飘舞的杏花都滞了一瞬,才不甘心地缓缓坠落
简小诺哎……别……~
我下意识想拦,指尖刚抬起就顿住了——不是怕祁夜动手,是瞥见被撞歪的门框裂了道缝,一枝杏花斜斜卡在缝隙里,将折未折,颤巍巍地悬着最后的生机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修补要花多少秦时币,顺带想着这枝花或许还能救
好在闹事头没敢还手,只是捂着脸愣了愣,指缝间露出那瓣被血染了边的杏花,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我正琢磨他怎么突然乖顺,就见他猛地挣开黑衣人的手,连滚带爬地喊着
流氓头子走!快走
带着手下的人一溜烟窜进了人群,踏碎一路尚带露珠的落英,眨眼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地狼藉
我望着他们逃窜的方向,对身侧的暗隐递了个眼色,暗隐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跟了上去,身影掠过处,几片杏花轻轻旋落,仿佛在为这场闹剧画下最后的句点
祁夜挥了挥手,黑衣人便如潮水般退出院墙,眨眼间恢复了宁颐斋往日的清静,只余满地浅粉花瓣,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凛冽寒气,记录着方才的喧嚣与冲突
廊下的阴影里,微生泫雅提着裙摆快步走过来,发间不知何时落了几片杏花,那浅淡的粉衬着她微白的面色,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她凑到我耳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悸与急切
微生泫雅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那些人看着像是故意找茬,万一再回来……
她蹙眉时,鬓边的杏花也跟着微微一颤,仿佛枝头被寒风惊扰、欲坠未坠的花苞,脆弱又不安
我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转身往内院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衣袂带起几片地上的落花,那些花瓣沾了我的裙角一瞬,又悄无声息地回归尘土
简小诺吃!
微生泫雅啊?
微生泫雅愣在原地,后半句担忧咽了回去,只茫然地“啊?”了一声,她发间的杏花在穿过廊檐的、尚显薄淡的日光里,泛着朦胧的光晕,与她此刻怔忡的神情倒有几分相映,都是初春里未经世事的模样
而我内院那树杏花,经过这番折腾,兀自在微寒的春光里开得恬静疏落,仿佛方才的刀光、人影、叫骂,都不过是拂过枝头的一阵稍疾的风!
风过了,枝摇了,花落了,可树还在那里,安静地酝酿着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