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霁光揽柔

他周身覆着寒霜，可那双冷厉的眸，落在我身上时便尽数敛了锐芒，漾开温软的柔澜，余光扫过案上鸡骨，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掺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而我，举着鸡腿，唇齿边沾着酱汁，嘴里还含着半口鸡肉，圆睁着眼望他，活脱脱一只偷食被抓包的小兽，身后轩中软榻边，还摆着我方才折的海棠枝，粉蕊轻颤，倒似也跟着我慌了神

愣神不过一瞬，我张口狠狠咬了一大口鸡腿，忙将剩下的递到他面前，唇角油光未拭，带着几分故作委屈的娇憨

简小诺庄庄，你怎么才回来，我啃烧鸡啃得都累咯！

庄缓步走近，玄衣擦过阶前落英与松影，步履沉稳，周身的冷冽气场，在靠近我的那一刻化作绕指柔，他垂眸望着我递来的鸡腿，又凝眸看我唇角的油光，墨底银眸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如霁光掠云，唯有我能捕捉

他抬手接过鸡腿，不经意擦过我的指尖，带着他独有的清润温度，另一只手抬起，指腹轻轻拭去我唇角的油光，动作柔缓，与他执鲨齿时的狠戾判若两人，那清润的触感抚过唇角，惹得我心头一颤

卫庄嗯，怪我！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似从渊底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质与压迫，唯独尾音里分明压着化不开的迁就

卫庄剩下的，我来解决！

言罢，他垂眸执起鸡腿，竟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那般斯文从容，指尖轻捏，唇齿微启，无半分狼藉，与他在战场上执鲨齿大开大合、纵横捭阖的模样，天差地别

轩中落英飘坠，一点粉淡沾惹霜发，旁人眼中的他清寂如远山积雪，可我分明感到，那生人勿近的凛冽，已在花瓣触及的刹那，为我化作了另一种静默，那静默里，没有剑拔弩张的寒意，只有如同春水初融般，无声暗涌的温度

我托着腮坐在凳上看他，眼底满是促狭，心底暗自腹诽：这模样，倒像极了桑海小圣贤庄的儒家弟子，日日习礼修文，连进食都循规蹈矩，哪里有半分鬼谷传人的狂傲？莫不是他偷偷去小圣贤庄，跟伏念、颜路学了几日礼数？

这般想着，唇角的笑意便藏不住，眉眼弯弯，映着轩中满室霁光，庄抬眸瞥见我的促狭，灰蓝眸底柔意更浓，却未点破，仍慢条斯理吃完那半块鸡腿，指尖拭了拭唇角，动作优雅，将鸡骨置于骨碟中

他抬眸望我，又扫过窗外阶前的海棠芳蕊，眸色沉沉，似藏着松月墨云，亦藏着独属于我的万千温柔，只淡淡道

卫庄下次，等我！

四字而已，无半分责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似是说等他一同吃烧鸡，又似是说等他一同赏这轩中春日美景

我知他，从不是爱说软话的人，这份心意，都藏在这简单的话语里，藏在他的眼神与行动中

我点点头，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将脸贴在他的衣袖上，那布料上沾着淡淡的风尘、松木和清凝香，还有一丝谷外的草木气，皆是他的味道

简小诺知道啦，下次一定等庄庄！只是幻婞做的烧鸡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嘛！况且这轩中春日这般好，配着烧鸡吃，更有滋味咯！

庄垂眸，望着我贴在他臂弯的脑袋，银白长发垂落，拂过我的发顶，轻丝微痒！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指腹温温的，动作克制却极尽温柔，指尖拂过发间，拈下一片沾着的花瓣，随手置于银盘边

窗外霁光正好，松风穿轩，莺啼婉转，落英缤纷！揽霁轩中，他敛了一身锋芒，卸了半生冷厉，只是我的卫庄，我的夫君

他会为我拭去唇角油光，会不嫌弃的吃一只我啃了大半的烧鸡，会陪我看遍这轩中四季景致，会将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旁人看不见的眼神与行动里

乱世浮沉，刀光剑影，他是纵横天下的鬼谷传人，是睥睨群雄的流沙之主，可在这残离谷里，在我面前，他只是卫庄，是那个独独宠我、护我，将一生温柔都予我的人

轩外松影婆娑，我似闻阶前轻响，知是幻婞未曾走远，许是放心不下，又或是习惯了守在这揽霁轩附近

她见此光景，必是悄无声息退去了，她自幼随庄学武，见惯了他的杀伐果断，见惯了他的冷厉狠戾，也唯有见着他对我的这般模样，才会让她冷硬的眉眼，漾开一丝浅淡的柔和

这份因仰慕而生的爱屋及乌，这般默默的守护，亦是这乱世里，难得的温情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