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
展信安。提笔前思量许久,你我之间,到今时今日,当如何互称:职,过疏远;字,过暧昧。想来,还是直呼罢。
塞外的风近来是愈发冷了,夜里一个寒战醒来,时常恍惚。今夕何夕?所居何处?待清醒些许,眼前却只剩梦境残留的,朦胧的你。
梦里的你如长安初春的花,将绽未绽,引我、诱我、哄我、瞒我。
“昭君,我不是圣人,无回响的琴音,孤而难续,如今我就是那孤音,你要是再不明白我,我可就走了。”你那时总这么说。
后来,你真的走了。所有人都走了。
写至此,如薄冰乍碎般,心脏传来清晰而绵密的刺感,酸痛难当,三年间,时时间现,愈发强烈。
这是什么感觉?李白,我不懂,你告诉我好吗?我有点笨,有点迟钝,我真的不懂,李白,你……教教我,好吗?
想来这才是我第二次要你教我,从前我总是郝然,不敢直面这些,直面温情、亲情。
直面爱情。
他们说我没有心,出塞前夕,阿耶入殓时,我未曾哭泣;再往前些,阿娘下葬时,我没有掉泪 。
我真的没有心吗?
他们指着我,哭得很丑,嘶嚎得难听极了,不如你哽咽时,微哑腔调的万分之一。
他们不是我,不知我,可你当知晓的,我什么都同你说的。
可后来,直到后来,你也未曾帮我说过一句。
阿耶赐我一双如海映冰川的眼,赐我一身骨肉,赐我不错的衣食,酒酣时更为大方,为我添上几道血痕,为我撕开新痂,洒上清酒,为我脱下我廉价的贞操,血染红了桌椅,染红了我的眼睛。
阿娘隐忍不发,一点点顺着过去的人情攀爬着,一点点剥离丈夫虚伪的外衣,偶尔低下头,以一种奇怪眼神,看着默默陪伴她的我,她告诉我,这是歉疚。
可她被发现了,她死了,被她的枕边人,一刀,一刀。
我面无表情得被绑在椅上看着,没有一丝反应,可我真的感觉快死了。四周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潮汐般淹上我的足、我的腿、我的胸腔、我的脖颈,压迫着我,让我不得不死命仰起脑袋,贪恋而疯狂得呼吸,可它偏偏不让我如意,一点,一点,淹没我的口鼻,把我凌迟,要我窒息。
它其实不必如此,碌碌十几年光阴,我本就不曾如意。包括关于你。
阿娘的棺木上叠了土,我却落不下泪,哭不出声,喉咙传来肮脏海水填斥似的梗塞感,然后,你来了。
我死死睁着眼,死死望着你,你漠然得看着他们,走向我,你抱住我,紧紧地。
你只道:“别难过,还有我。”我便知道了,你和我一样,都看得清楚,那些人悲戚的面庞下填塞着什么样的淤泥,也都看得清楚,我彻骨的悲戚。
人散尽,唯卿与我二人立于坟前,我安静了太久,猛然攥住你的袖,声嘶力竭:“李白,你教教我,什么是爱,什么是恨,我分辨不清了,李白。”
我那时真像疯了,可无数莫名的情感压着我,在我的心口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无法表现,无法宣泄,我难受得紧。
你握住我的手,抓得我生疼:“我给你爱,昭君,我给你,你没尝过的东西,没看过的风景,没感受过的感情,我都给你。”
早从那时起,你便在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