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存秋花-千万载生命之水

“有没有活路都不重要了。”米德娜释怀地笑了。

“我是活不到讨个说法的时候了。剩下的，就交给后人吧。活到了这个岁数，我就只会想，不要孤独地死去，而你出现了。”

千韩已经记不清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几天了。记得最清楚的是这里死了四十二个人，每个她都照顾过，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

他们是天灾人祸的背景下鼓起勇气反抗的人，只是永远都设想不到，那年轰轰烈烈大闹之后会迎来如此悲惨的结局。

无论是谁都想活下去，无论是谁都不后悔。

最后，偌大的废弃医院里仅剩米德娜和千韩还留在原地，其余人的生命皆已走到尽头，流入千万载生命河，得到解脱。而米德娜的情况也说不上好，只能算在硬撑，属于她的死期逐渐显露出来。

她不知道今天是不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天，只是照常和坐在床边的千韩闲谈，说了无数遍“你走吧”，还是没能赶走对方。

“来，把你的手给我。”

米德娜的声音已然气若游丝，但千韩听得很清楚，立即就握住了米德娜的手，生怕不小心松开对方就会消失那样用力。

布满褶皱的手起初握成拳，而后缓缓松开，干枯如树枝的指节一点点舒展，千韩感觉似乎有个很轻的东西落在自己掌心。

米德娜移开手，只见一株小小的蕨类植物静静躺在千韩手中，叶片细长，青翠欲滴。

“这是从我家乡那里带来的，叫什么…来着，我忘了。但我能肯定，它的生命力很顽强，你收下吧，带它走，带它走……”

她的声音越来轻，直到彻底听不见。

米德娜悬在半空中的手倏地摔下，将胸腔里最后一口混杂了浮世苦难的浊气吐出后，安然阖眼，停了呼吸。

至此，四十三个人全部死亡。

千韩小心翼翼地握紧手中的蕨类植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像雨滴似的顺着脸颊流下，打湿了米德娜尚且温热的身体。

“很痛苦吧？亲眼见证他们的死去，是件很痛苦的事情，辛苦你了。”

消失许久的良舞此刻突然出现，毫无预兆，以千韩所熟悉的水流形式现身，拥她入怀，轻轻拍打着少女发抖的肩膀，当做安慰。

“不必自责，这是很常见的情况。倾尽全力就好，至少他们死前是幸福的，你必须这样设想。”

“良舞，我……”

“我尊重你的选择。”

良舞明白，经历过这件事的打击，哪怕是千韩也要缓一阵子才行，强求她继续去帮助或拯救他人是不合理的。

存秋神花不再言语，任由千韩无声哭泣。她只是默默等待她发泄情绪，消化这几天来的忙碌和沉重的负担。

星光点点，聚集于医院满是灰尘的角落，凝聚成人性。

【我就知道你还在这里。】

“嘘。”

良舞将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光寰尘和旁边的昒昕噤声。

“咱待会再来。”

见此情形，昒昕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她还是惊讶于良舞居然找了个和拉贝尔有关的人来，难不成是和自家人玩腻了？想来也并非没有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千韩终于愿意抬头去看良舞。四目相视之际，后者其实早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这里还是不适合你，我不该让你承担这份痛苦的。”

“不是的。”

千韩做了个深呼吸，脑海里飘忽不定的想法始终左右着她的抉择。一边的小人说好难受，再也不想见到生离死别了；另一边的小人说这是人生的必修课，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纠结了半天，千韩决定以另一边的小人为主。因为谁都说不定死亡何时到来，亦或将要降临到谁身上。万一在某天，下个离去的人就是身边人呢？

“谢谢你，良舞。”

一切尽在不言中。

良舞指尖挥舞着水流，推倒了面前的人。千韩顺势向后倒下，迎接她的仍然是温润的河流。

重又回到千万载生命河的怀抱里。

没有溺水的痛苦感，反而感到释怀。千韩睁开眼，在水里胡乱抓着什么。

“我曾拼命想要挽回每个人的幸福，然而最终还是在河水中看见了他们的灵魂”。她记得，良舞曾这么说过。

“做个好梦吧，醒来后，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良舞用手合上千韩的双眼，冥冥之中，貌似有谁抓住了她的手。

送走千韩之后，良舞上岸迎接她亲爱的同伴们。

“久等了，各位。”

河岸边，不仅有光寰尘和昒昕，还有清天，塔拉鸦以及潘拉。

良舞太清楚他们为何会出现了，毕竟，神花的一生实在漫长，谁的生命里都会出现放不下的人。

“请便吧。你们清楚，若是他们已然奔赴下一生，就不会显现了。”

众神花纷纷来到千万载生命河的岸边，伸手去捞水中游动的灵魂。唯有昒昕径直走向良舞，简短地打了个招呼，随后便聊起正事。

“不用咱说，你也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昒昕十分自来熟地搭上良舞肩膀，笑容倒是没有那么灿烂了。

“你喜欢活在过去，咱不打扰，只是眼下的事情，咱希望你能帮个忙，好吗。”

“我明白了。”

其实即便昒昕不提醒，她也会主动修复核心阵点。

良舞来到千万载生命河上方，与翻滚的海浪融为一体。接下来，巨型法阵于天空展开，海浪持续击打着法阵，催动其运转，奔腾不息。

法阵之下，是帕拉尼子民在托举良舞向上翻涌。

“你怎么还没走啊！？”

清天的掌心与水面紧贴，不悦地瞪了那个灵魂一眼。

灵魂说不出话，但清天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无非是“我怕走了以后会忘记你”，或者“在此处还能与你见面”之类肉麻的话。

知路台这么不解风情的家伙，偏偏是死后喜欢说令人肉麻的话。

“你在千万载生命河里永远只是灵魂，而我又不是天天都来，即便如此，却还要固执地带着记忆等待我吗…笨蛋！”

水面下的灵魂笑了，明知是徒劳但还是想要伸出手，超越生死，再次和昔日好友牵着手，侃侃而谈。

“你以为我不想去找你吗！我根本不会死啊。”

那人用力摇头，急切地想说什么。

是“不要死”。

——正文结束——

好累，明天回家，上了大学之后两周才能回一次家好累啊。好吧其实我家离学校也不算特别远，来回一百二十公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