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第三十四章

“你不恨我？那为什么不见我？不来找我？”

深处的声音继续逼问。

“因为、因为……”

“你总是故意去做好多坏事，早知道就不和你去探险了！”

“我没有，但是你…啊啊啊，对！夏涟，你就是不应该和我走。”

柳伊兰心中五味杂陈，模糊不清的解释都化作顺着对方意思的承认。偏偏此刻，她口中名为“夏涟”的女孩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了。

她看起来不过八九岁，有着一头如火焰般颜色的短发，翠绿的双眼却没有生机可言，幽怨的目光盯死在柳伊兰光鲜亮丽的外表上。

“夏涟，你……”她哑口无言，不知是因为震撼，还是由于喜悦和后悔。

于柳伊兰而言，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对方了，也不应该再见到她，离开的人是回不来的。

尽管如此，完好无损的夏涟出现在面前时，柳伊兰还是想相信这是真的。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你谋杀了我，夺走了我光辉的人生。”

“你用着属于我的生命，被大家喜爱着，你凭什么啊？”

夏涟咬字很重，一句接一句责怪柳伊兰，越说越是目眦欲裂，表情狰狞，直把柳伊兰逼得窒息，无可反驳。

后者缄默着听完对方不饶人的话，即便是夏涟说话越发难听，柳伊兰也没有出声，任凭对方数落，或者辱骂。

见她没反应，夏涟再怎么说都达不到目的，于是更加气愤，重重地长叹一声，心里思忖起来更难听的话。

“夏涟，对不起。”

良久，柳伊兰低着头，愧疚地道歉。

“我在梦里无数次想象过现在这样的场景，你不留情地痛骂我、责怪我，恨不得杀了我，对我所有的悲伤嗤之以鼻。”

“嗯？”

夏涟轻哼一声，而后又生气地对柳伊兰说：“对啊，就是这样！你的感情，和你整个人都是虚伪的！”

“嗯，你说的没错，我不会反驳的。你是那么温柔的人，以前从来都不对我发脾气，还总是能原谅我犯下的错误，我……”

“我之前的原谅，真是好心喂了狗！你怎么不去死？”

她说的所有话，就是为了堆积出最后这句话来。

夏涟用力推了一把柳伊兰，后者趔趄着后仰倒地。

“要是能代替你去死，我是死而无憾的。”

柳伊兰话音落后，夏涟貌似是犹豫了，没有即刻回答。

“好啊，那你就代替我死去吧。”

不过夏涟是不会饶过柳伊兰的。她绕过柳伊兰，鞋尖抵在她头顶，语气轻蔑。

“夏涟，要是真的能够代替你离开，我求之不得。”

柳伊兰认命了，什么花仙魔法使者，什么节气花信，再者哪怕是百部玉珠，邱黎，雪城爱，此刻全都被她抛之脑后。

当柳伊兰阖上双眼，周围的景象便开始不断变化。

夏涟的身影变得模糊晃动，最后竟变为一盘散沙，消散了。

而柳伊兰则是逐渐感到空气中温度正在上升，不是大暑的火焰结界，那不会波及到她的。

这未知的高温，伴随浓烟窜进柳伊兰神志不清的大脑当中。

熟稔的恐惧感蔓延至四肢百骸，是了，就是这种感觉。

那日两人年龄尚小，柳伊兰兴致勃勃，硬要拉着夏涟去森林里找同学口中奇迹又漂亮的蓝色花。不曾想，两人竟会在即将离开时遭遇火灾，郁郁葱葱的森林眨眼间便成了人间地狱。

火光照亮天空，那是柳伊兰人生中首次直面死亡与切身感到濒死。她手里死死握着蓝色的花瓣，是从地上捡来的。慌乱的不成样子，每次呼吸都裹挟着致命的危险。

相比之下，夏涟则是极其镇定。

她带着柳伊兰死里逃生，凭借惊人的冷静帮助柳伊兰求生，却也因此不幸的葬身火海。

那年，她们不过九岁。

柳伊兰回忆着火海中夏涟的身影，尽管现在也躺在火海当中，却不在乎生死。

两行清泪不自觉中划过脸颊。

当时活下来的人，本应该是夏涟才对。

她何其幸运，人生的步伐没有停下；夏涟何其悲哀，永远活在了九岁。

柳伊兰日渐长大，愈发明白那场火灾里自己的懵懂无知，还有夏涟舍生为她的举动是多么伟大。每想到这里，还有望向家中那盆常年不败的勿忘我时，柳伊兰就会悲伤得不能自已。

蓝色花的花瓣被好好地带回了家，被留在森林里的，只有夏涟一人。

“夏涟，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痛苦是那么的清晰。柳伊兰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生命如何流逝，烟尘怎样侵占体内……那天夏涟比这还要痛苦吧。

花仙魔法使者，葬身火海。

——要不是后来夏涟的声音再度出现，柳伊兰最后的意识就这么想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伊兰，我不是让你活下去吗！”

近乎尖叫的声音驱散了柳伊兰周身的火焰，甚至于被烧焦的树木，也都被这声音一并带走了。

“唔……”

再度死里逃生的柳伊兰霎那间以为自己幻听了，亦或者应该说是来到天堂了。她迷惘地睁开眼，夏涟慌张的表情映入眼帘，还有火红的短发，短发边别着的一朵蓝色花。

“夏涟，我来代替你了。”

柳伊兰痴痴笑着，心底是无与伦比的高兴，仿佛六七年以来所有的愧疚感一扫而清了。

可夏涟的反应，却超乎柳伊兰预料。

“什么代替我？给我清醒一点！”夏涟用力拍了两下对方的脸。“我好不容易让你活下来，结果呢，你却恨不得去死。哇啊啊啊啊柳伊兰你这个人真的是！”

“可是…可是你不恨我吗？”

不得不说，夏涟这两巴掌的确把柳伊兰打得清醒了不少。

“要不是我硬拉着你去，事情就不会变成那样了。你本来就心软，是我害了你啊。”柳伊兰哽咽道：“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我就想过，要是死去的人是我该有多好。”

“你看看你看看，又开始想了！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相信，我真的不怪你啊！？”

“假的，你一定是假的夏涟！”

面对夏涟恨铁不成钢的表现，柳伊兰只觉得不切实际，并为此大叫起来。

“我是真的！！！”

夏涟呢，也没想到柳伊兰会是这个反应，大叫起来。

“你要去找的那朵花，我查过了，是勿忘我。我还把它带来见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