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爷觉得很有意思,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东城那个马爷家的,传说中不喜不笑的小少爷。就像他现在用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脑袋,他居然也只是以同样的温度冷冰冰的回头看了一眼。丁爷看了他好久,马嘉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松绑。”丁爷把枪收走,带着十岁的马嘉祺回了丁宅。那是马嘉祺第一次见到丁程鑫。那时候丁程鑫只有五岁,穿了一身浅灰色的睡衣,见到他的时候从沙发上挪下来,连拖鞋都没穿就朝他跑过来,像一个肉肉的团子。马嘉祺记得那身睡衣上都是卡通的小动物,有长颈鹿、大象还有狮子,还记得那张被灯光镀了一层暖色的漂亮笑脸,还有那一声软软糯糯的:“哥哥。”彼时马嘉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夏夜里很深的露水味道的荒凉,他刚刚失去了父亲母亲,好像也会被永远留在这个他第一次踏足的西城,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口,然后突然被一个小朋友抱住。好暖。他爸爸也不喜欢他吗?马嘉祺抬眼看丁爷快要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想。西城帮派里的弟兄没能明白为什么丁爷格外看中这个曾经西城的小少爷,他们只觉得这个小孩怪的很,他们从没有看到过他脸上出现什么表情。十几岁的小孩子罢了,大家没把他放在心上,只五年之后他在混乱中朝丁爷开枪的时候才猛地反应过来,在这之前,他倒真的可以称得上帮里的二把手了。十五岁的祺哥。身量和手段没有一点十岁开头年纪的样子,即使是他亲手开枪杀了前帮主,底下的人也几乎没有阻止他站到顶端的能力,他们不愿意离开,也是顾忌着丁程鑫的存在。他们冷眼瞧着,马嘉祺的手段确实高明又干净,他们虽不甘于在一个小孩手底下做事,又没那个胆量和计谋去掀翻什么,到后来也都能真情实感的叫上一声祺哥。留下就是真的留下了,只不过心底确也还存在一点幻想,等着丁程鑫再让西城姓丁。丁程鑫是知道马嘉祺杀了自己父亲的。那晚上的天没有云,月亮和星星都闪着透亮的光,丁程鑫偷偷跟着马嘉祺,躲在混乱之外的灌木丛后面和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一样都看到了那一枪。他看到自己平日里威严的父亲狼狈的倒在地上,倒在被夜色笼盖的暗色的血泊里。可丁程鑫没什么反应。他只是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拿起枪时的姿势好像和刚刚马嘉祺那样差不多。丁程鑫第一次拿枪的时候是七岁。在丁宅随处都可以看到枪支,也可以看到很多漂亮的俗气女人。丁程鑫总穿灰色的睡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客厅里没什么人,只有马嘉祺靠在一边的柱子上玩手机,门突然被打开,丁程鑫偏过头去,看到父亲又揽着一位漂亮的、不同于昨日的女人。不好看。丁程鑫垂下眼睛,又偏过头去盯着电视看。丁程鑫没见过自己的妈妈,但他总是有好多妈妈。比如现在。刚刚那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走到他的面前,丁程鑫鼻尖飘过一阵刺鼻的香水味,他嫌恶的皱了皱眉,那女人蹲下来,拿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笑的让丁程鑫恶心。“小鑫,叫妈妈这颗糖就给你吃好不好。”丁程鑫只是转头看了一眼马嘉祺,马嘉祺看着他,没有表情。丁程鑫拿起桌子上的枪抵住女人的额头,枪对他来说有点沉,他的声音还是软糯的,说出来的话却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妈妈,我讨厌草莓。”女人大惊失色,本就白的脸因为惊慌而愈发苍白,马嘉祺走过来把枪拿下去,把丁程鑫抱走了。马嘉祺突然觉得血缘这东西很神奇,在刚刚丁程鑫拿着枪抵着人脑袋时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丁爷的影子。冰冷的、生硬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带着嗜血的笑,大概还掺了只有极少数人见过的丁程鑫的母亲的影子——那位艳绝西城、风华绝代的女人。马嘉祺居然从丁程鑫还有些幼稚的轮廓里看到了一种妖冶感。丁程鑫从马嘉祺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橙子味的棒棒糖,剥了一个塞到嘴里。这糖是马嘉祺给他定制的——他居然还认识糖厂的头头,每颗糖上都有丁程鑫名字首字母的缩写,马嘉祺在丁程鑫床头放了个糖罐,少了就添,马嘉祺近几天要穿的衣服里都会塞上一把糖。女人瘫倒在地上,看着趴在马嘉祺肩上因为糖很好吃而笑起来的丁程鑫,怎么也没法把刚刚拿着枪抵着他的丁少联系在一起。马嘉祺把丁程鑫抱到卧室,把他嘴里的糖拿走说:“你该洗漱睡觉了。”丁程鑫坐在床边,两条腿来回晃,马嘉祺走到床边把台灯开了。“嘉祺哥哥,我做错了吗?”马嘉祺又把他抱到卫生间,挤好牙膏递给他,然后轻轻的说:“你没错。”丁程鑫笑起来,眼睛里盛着暖黄色的灯光,把漱口的水吐进盥洗池,乖乖刷牙。你不会错。马嘉祺看着丁程鑫圆圆的头顶想。丁程鑫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马嘉祺的背影。七岁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站着,举起枪对准了自己在那一刻嫌恶至极的女人。其实他有些害怕,怕父亲会因为这件事情打他,他趴在马嘉祺肩膀上的时候忐忑好久,犹豫半天才问出那句话。马嘉祺告诉他,他没错。所以他也想告诉马嘉祺,他没有错。只是他好像做不到。亲眼看到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对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来说并不好受,即使他恨这个要被他称呼为父亲的人。 即使这个男人阴晴不定,拿他当一个最便利的出气筒,即使他在马嘉祺没出现之前终日活在来源于他的暴虐之下。他到底在介怀什么?他没能想明白。马嘉祺开枪之后丁程鑫飞快的跑走了,所以他并没有看到马嘉祺开枪之后仿佛脱力般摇晃几下以至于被人在混乱中在背后砍了一刀。那一晚丁程鑫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对外面的风云变幻一概不知,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马嘉祺受伤的时候陪着他上药。那一晚的夜好长。丁程鑫缩在房间里,马嘉祺忍着身上的伤开始接受众人的指责和漫骂,然后在快要天亮的时候接手了丁爷原本的所有势力。而丁程鑫没有跟他说出那句在自己嘴边滚了又滚的话。月光很冷,风很凉,丁程鑫很想告诉马嘉祺,他没错。于是这一枪横亘在他和马嘉祺之间,成了丁程鑫第一次开枪伤人的缘由。那一年丁程鑫十五,马嘉祺二十岁。马嘉祺是丁程鑫第一个用枪伤到的人。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那样的夜里,丁程鑫在众人的注视下对马嘉祺举起枪,他依然清晰的记得马嘉祺前一天晚上对他说的那句话。“你可以选择杀了我。”“你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