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出发的时候,一共动员了上千人。我们像一支远征军,浩浩荡荡地向着世界尽头前进。那时候没有汽车,大家骑着骡马,拉着木车。也没有直升机,负责探路的人只能骑着巨鹰。”
“走着走着,人慢慢就老了,去世了。我们埋葬死者,在他们的坟前插上信标,记下每一个人抵达的最远的地方。也有的人走不动了,就停下了。他们停下了,他们的子女很多也跟着停下了。停下的人同样在定居之处留下信标。现在想想……我们的祖先经过的地方,已经建起无数座城市了吧。”
幼小的男孩躺在白色的医疗床上,十多条管线连接着他的身体与各种仪器。某种聚合物材料编制成的毯子裹着男孩的身体,只留下他的脑袋露在外面,看上去好似一只白色的茧。
基因缺陷导致的先天畸形,让他注定只能活到两岁左右。男孩没办法说话,只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母亲。他的眼珠转了转。与此同时,连接着男孩大脑的设备捕捉到了他的思维,并将一行文字呈现在病床旁的显示屏上:
“我们也停下来了吗?”
母亲淡淡一笑。“只是暂时停下来休息,等你的病治好了,我们就立刻启程。”
屏幕上又出现了一行字:“如果我们也停下来,开拓者家族就没有继续前进的人了。”
“是的。”母亲点点头。“所以,我们必须继续前进。”
“爸爸呢?”
“爸爸去为你准备治病用的东西了。”母亲伸出手,摸了摸男孩的脸。“等到了明天,你的病就治好了。”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不等母亲说完,显示器上就出现了这么一行字。
母亲又挤出一个笑容,不知是在掩盖恐惧还是忧伤。“这次不一样。”
“这也是你昨天说的。”
“早点睡吧,好好睡一觉。”母亲低下头,在男孩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也许等你醒来时,你的病就痊愈了。”
那个晚上,男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在沿着峭壁,攀爬一座陡峭的山,想要摘下挂在山顶上的太阳。但这座山似乎没有尽头。抬头向上望,峭壁无限地向上延伸。低头向下望,地面也已经遥远到模糊不清。
在进退两难的恐惧中,男孩醒了。他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不是病房苍白的天花板,而是一座遍布各种精密机械组件的工厂。他感觉自己悬浮在空中,因为地面与自己熟悉的距离相比太过遥远。但他的双脚却传回了踏实的触感,证实自己的确站在地面上。
“你终于醒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是父亲,他仰着头,与男孩对视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但……为什么父亲会这么矮?不!自己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高?!
熟悉而又陌生的各种感官信号一齐涌入男孩的大脑,他恐慌地俯下身,趴在地上。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自己肉嘟嘟的小手,而是一双被深灰色金属包裹的,类似爬行动物的巨爪。
“爸爸!妈妈!”男孩恐慌地大喊,全身上下各个机械关节的马达一起轰鸣起来。他想要哭,却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他想要大口喘气,却感受到自己后背上的孔洞嗤嗤地喷着热风。就连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冰冷而沙哑,一如这具陌生的躯体。
父亲走上前来,抬起手摸了摸男孩的脸——那是一个黑色的弧形半透明罩子。光滑的表面将父亲的每一根白头发和每一条皱纹都倒映得清晰可见。“走吧,孩子。”父亲长长呼出一口气。“我们……该出发了!”
【二】
太阳像是一颗洁白的珍珠,永恒地挂在天空的正中心,宁静地散发着白色的,温柔的光。那光芒穿过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絮状云朵,洒在深蓝色的草地上。
三米多高的人形机械生物坐在货车驾驶室顶上,双腿搭在引擎盖上,尺寸正合适。那感觉就像是人坐在沙发上一样。他低着头,左手托着一只蜻蜓模样的仿生机械。他的右臂末端连接的却不是手,而是一个桶装结构,其中像瑞士军刀一样集成着琳琅满目的工具。
机械蜻蜓的背部被打开了。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机械人右臂的工具库伸出细小的触手,将肉眼难以看见的细小原件放入蜻蜓体内。激光器快速闪烁着,将这些小零件焊接在正确的位置上。
坐在货车驾驶室中的老人摇下车窗,伸手递出一个烟斗。“孩子,帮我点个火。”
老人的“孩子”并没有立刻理会他,而是飞快地将机械蜻蜓组装好,随后用一根手指轻轻敲了它一下。机械蜻蜓立刻活了过来,振动着四片翅膀嗡嗡地飞到老人身边,抓住老人的烟斗,又飞回机械人身旁。
“我说老爸,这都多久了,你还不准备给我取个名字吗?”
机械人抬起右手,一束激光精准地照射在烟叶上,点燃了它。他仅仅动了一个念头,机械蜻蜓立刻遵从指令,回到老人身边。老人接过烟斗,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你就叫开拓者。”老人说道。“你是我们家族对未来全部的希望。”
机械人卸下右臂上的工具库,钻进货车车厢里,取出一个与人类手掌外形相似的机械手,插在右臂前端。“我们家族在外探索了几千年,还没搞明白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吗?”
老人微微一笑。“在你心里,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世界是一艘大船。”机械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船的甲板头尾两边高,中间低。我们生活在大船的中间。所以向远处看去,远处的地面是翘起来的。太阳是挂在桅杆顶上的灯,云是桅杆上垂下的帆。”
老人轻轻笑了两声:“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没有为什么啊,所有人都这么说。”
老人又抽了两口烟,摇了摇头。“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我们一家人过河?”
“当然记得。”机械人点了点头。
“有河,就说明有水。”老人说道。“水往地处流。如果我们的世界是一艘船,我们生活在甲板的最低处。为什么我们生活的世界没有被水灌满呢?”
“这……”机械人抬起头,看看太阳,又看看周围。“为什么呀?”
老人沙哑地笑了。“你个小糊涂蛋……我们的世界肯定不是一艘船啊!”
“那我们的世界是什么?”机械人又看向他的父亲。“你知道吗?”
“知道……也不知道。”
“到底知不知道?”
机械人一边与父亲聊着天,一边抬起右臂。十多只蜻蜓落在他的手臂上,张开翅膀,吸收机械人发出的电磁辐射,为自己补充能源。
“好吧……其实,差不多搞明白了。”老人咳嗽了一声。“我现在敢打包票,这个世界的模样,和我心里猜的是一样的!但,科学需要非常严谨的证据做支撑。即便我们猜得到,我们也必须完成丈量世界的任务!这样才能问心无愧地,将确凿的真相告诉其他人!”
“那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啊?”机械人有些兴奋,蜻蜓们也呼啦一声齐刷刷地飞起来。
“不!”老人坚决地望着他。“如果我告诉了你,它只不过会取代你心里的那艘大船,变成另一个教条。你必须自己思考,像我一样……哪怕只是猜出来它的样子。”
金属的躯体不会显露出任何表情。但老人感觉的到,自己的孩子心里不太舒服。机械人从货车上跳下来,漫无目的地来回走了几圈,又倚靠着货车坐下来。
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告诉你,多留意一下天空。也许未来的某天,你会在天空中找到你熟悉的痕迹……你也会跟着这些痕迹,找到我们的祖先出发的地方。”
老人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还有……我可能走不了很远了。如果我停下了……你拆开我的拐杖,就能找到我的信标。你以后也要记得,给自己留下信标。”
“信标?”机械人回过头。“我的躯体不会衰老,不会死亡,我把信标留在哪儿?”
“傻孩子,你也要给自己换零件啊。”老人笑了笑。“如果你发现自己换下来的旧零件,差不多够拼出一个身体了。你就把旧零件埋了,插上信标。”
老人从车窗中伸出手,想要摸摸机械人的头。但机械人没有注意到。他仰着头,望着父亲所说的天空,思索着。
“老爸,按照你所说,难道我们祖先出发的地方……在天上?”
老人的手悬在车窗外,凝固在那里。蜻蜓们飞进车窗,在老人身上爬来爬去,检查他的身体。
“老爸?”
“你也停下了吗……”
【三】
虽然天空之城的平均建筑高度超过700米,但在这片钢铁的森林中央,仍然留有一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建筑。教会总部的白色大理石殿堂,与教皇厅前宽阔的圆形广场,是这座城市几千年来唯一没有被“文明”吞没的事物。
教会不仅管辖着天空之城,也管辖着方圆数百公里内的近百个大大小小的城邦。从早期农耕时代,到如今的核聚变能源时代,教皇一直是人们的精神领袖,与这些城邦的最高领导者。
教皇厅高大气派的正门足以容纳“开拓者”的钢铁躯体自由进出。但在大厅中,开拓者即便席地而坐,宝座上年轻的教皇仍然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好吧,开拓者……”教皇叹了口气。“根据你所说的,你的祖先在三千多年前从这座城市出发,向着世界的边缘前进,而你在天空中找到了这座城市?”
开拓者点点头。“过去的交通工具落后,人在有限的生命中走不了太远。所以那个时代留下的信标,间隔距离都很短。向着天空中信号最密集的地方前进,必然能找到这座城。”
教皇又叹了口气。“但无论如何,这只是你的一家之言。这不足以说服我,也不足以说服教会,相信这个世界是一个球壳。”
开拓者拿出一根金属棒,递给教皇。它一端尖锐,令一端插着一个透明的球体。球体似乎是水晶做的,其中密封着一块外形不规则的金属。在水晶的折射下,那块金属的边缘映着一圈彩虹。
“这是我们的信标,其中的放射性同位素在衰变时,会激发周围的晶体发出红外辐射。”开拓者说道。“其中包含三种稳定波长的红外谱线,非常容易识别。只需要将三台足够大的天线间隔一定距离排列,便可以对我们留下的信标进行定位。根据信标的位置,就能计算出这个世界的形状。”
也许是因为新教皇比较年轻,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强。他动用特权,批准了开拓者的这一实验。而实验结果的确与开拓者的预测相吻合:世界是一个球壳,世间万物都存在于这个球壳的内表面上。太阳则存在于球体的球心位置。
但人的求知欲是无穷的,世界是一个球壳,说明世界有边界。人会本能地思考“球壳外面是什么?”此后的许多年,开拓者与教皇一直在为解决这个问题而努力。两人也因此成为了关系紧密的朋友。
“开拓者,你觉得球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教皇问开拓者。
开拓者思考了片刻。“我认为,世界外面的世界,或者说,宇宙——是一块巨大的奶酪。”
“奶酪?”
“对。”开拓者点点头。“我猜测,宇宙和奶酪一样,是充满了一个个孔洞的固体,我们就像是孔洞中的蚂蚁。所以……如果我们向着一个方向挖掘,应该会抵达其他的世界。”
在开拓者与教皇的推动下,教会将“奶酪宇宙模型”向世人公布。在教会的要求之下,许多个王国都参与了“挖掘宇宙”的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