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末上午七点，我是被闹钟吵醒的，扭头看了看身侧，她不在。
卧室门半掩着，白色门漆上映着滚动着的电视画面，我轻轻推开门，她像往常一样蜷缩在沙发上，身上搭着条黑白条纹的毛毯，桌子上是开了口的零食袋子，电视里的男女主角正激情热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嘴脸挂着傻笑。
沙发挺大的，足够一个成年人舒舒服服地躺着，可她喜欢像个猫一样窝在一角，说这样舒服。电视声音开大点也没什么，把卧室门关上也吵不醒我，可她就喜欢静音半开着卧室门，说这样我俩就还算在同一个房间里。
“安心，夜里多喝点温水，别喝可乐了。”我捡起来桌角的易拉罐，揉了揉她乱糟糟的蓝色头发，叮嘱道。
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还是盯着电视屏幕。
“安心，要不我们在卧室里装个电视吧？”我开口问道。
她看了看我，纠结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我晚上看这么长时间电视剧会影响你休息的，不用麻烦了。”
“你要去接晓宇吗？王远。”她忽然问我。
“嗯，昨晚他补习班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要我去接他。”
“那这次带上我吧！”她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我，两只手紧紧拽着我的衣摆，就像是撒娇的小猫，拨弄心弦。
“行，你把自己整理下，特别是头发。”我戳了戳她高高翘起的刘海，可它却屹然不动。
“好，十分钟。”她雀跃地回道。
我看着她赤脚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在卧室和洗手间来来回回，一个小时后，洗漱整理完毕的她才想起了沙发上要换的衣服。
她没化妆，正往脸上涂抹着防晒霜，睡衣的扣子松了几个，随着她胳膊的晃动，隐隐约约露出了大片白皙，她也不在乎，直接在我面前脱了睡衣，身上只剩下内衣内裤遮住了私密处。
她的身材很好，曲线玲珑，光滑细腻的肌肤白皙透亮，再加上黑色抹胸与蓝色长发，三种色彩的拼接给人一种异样的冲击感，可我却无动于衷，就像是秋天树木枝头顽固的枯叶，风再大，它都没有任何反应，更不会落下。
“洗漱一个多小时，再加上你换卫衣和牛仔裤的时间，大概有一个半小时，安心，你让我们儿子在补习班门口多等了至少两个小时。”我平静地说道。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颇为乖巧地拎起了门口的垃圾袋，宛如讨好主人的小猫。
车上，她坐在后排，我看着倒计时刚数到99的红灯，摇下车窗，烦躁地点了根烟。
“抽烟不好，少抽点吧。”冷不丁，后排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整宿不睡觉看电视剧对身体就好了？”我语气有点呛，声音压抑，气氛兀然冷了下来。
“你知道的，我和正常人不一样。”过了半晌，她低低的柔柔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我怔了一会儿，掐灭了烟，看着倒数的红灯，抿了抿嘴，硬着头皮说道：“对不起，我情绪没调节好。”
“没事，爸脾气也不好，老林也没给过你好脸色，现在爸走了，没人凶我，还挺怀念的。”
后视镜里，她牵强地扯着嘴角笑，轻松语气透露出来的漫不经心让我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我丈母娘走的早，她就跟着母姓，姓安，单名一个心字，她爸从小就把她当宝，说话都不敢声音大点，就怕吓着自己宝贝女儿，她也一直老林老林的叫着我老丈人，关系就像是拜把子的兄弟，好的让人羡慕，尤其是让我羡慕。
我俩身世很像，我妈走的早，我被我爸养大，可我爸没拿我当宝，棍棒底下长大的我和他关系很差，我俩吃饭从来不在一张桌子上，我端着回屋，他端着坐门口。
我上学很拼，尤其是在高中，就盼着上大学离他远点，最好能去外省上大学。后来填报志愿我如愿以偿，他也没说什么，开学前好几天就把钱塞给我了，我一个人拖着行李包裹去了火车站。
当时我就想，大学上完就赶紧赚钱，把他从小到大养活我的钱还回去，然后就在外面买个房子，等他死的时候回去一趟，这辈子就算彻底断了联系。
后来他真的要死了，我带着安心回去了。
我家是那种老房子，两层平房，红砖青瓦，冬凉夏热，墙面上涂了层厚厚的水泥，过了这么多年，上面尽是细而密的裂纹，宛若蛛网。
那时候我和安心恋爱刚满半年，带她回来也存着考验的目的，可她见了我老家的样子也没什么反应，反而是在我家院子里缠着我问东问西。
“王远，那两个自行车车轮中间怎么有个铁棍连着？”
“那是架子车的车轮。”
“什么是架子车？”
“你去百度搜一下，我说不上来。”
“哦！”显然她对我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
“你先在这等我，二叔他们应该在屋子里，我去看看。”
“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进去？”她气鼓鼓地撅起嘴，像只炸毛的猫。
“你不是说见公公紧张？现在又不怕了？”我调笑道，嘴巴一张一合，呼出的哈气很快就消散了。
听到我的话，她缩了缩脖子，看起来怂得很，可不到一秒钟，她眼里就露出了狡黠的笑，“那我就在院子里等你，你帮我探探路，试试口风。”
“对了，这个是我带的礼物，你先帮我送进去吧。”
她递过来了个纸袋子，里面是个包装精美的黑红纸盒，我撇了撇嘴，低声吐槽：“人都快死了，送什么礼。”
她知道我和他关系不好，也没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来表达自己的抗议。
我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帮她了，她往下拉了拉围巾，露出了红扑扑的脸蛋和冻的通红的鼻尖，还下意识地用舌尖润了润嘴唇，紧接着就吻了上来。
她的吻香香的，甜甜的，暖暖的，我直接愣在了原地，她浅浅地吻着我，就像是飘落的花瓣在接触我的肌肤，我回过神来，不急不缓地回应着，这一刻，两个人都在贪婪地攫取对方的气息。
2
屋子里有点暗，电暖扇暖红色的光照男人苍白的脸上，给他带来了几分生气，电视机信号不太好，屏幕上的人物被挤成了条状，甚至会突然变成蓝屏，可过了会儿就又恢复正常了，角色的对话声夹杂着刺啦刺啦的声响飘荡在屋子里，冷清的可怕。
“怎么不开灯？”我收回了目光，开口问道。
床上的男人动了动，撑起了身子，侧身靠在墙上，“开着电视就行了，不用开灯。”
我没说话，随手把灯给打开了，屋子瞬间变得亮堂堂了。
“以前挺胖的，现在这么瘦，看着还挺不习惯。”我努力搜寻着过去的记忆，想从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身上找些共同点，可惜，没找到。
他瞧着我，不在意地说道：“胃癌，还能吃下啥？”
我点了点头，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
“能治好？”我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开口。
“治不好，等死就行了，可还能撑个一两年。”
“我准备结婚了。”
“哪个姑娘？”
“安心，挺好的姑娘，她爸是大学教授，是个单亲家庭，我俩大学同学。”
他听到这话笑了笑，有种莫名的意味，讥讽还是不屑？我心里琢磨着。
“你笑什么？”我舔了舔干干的嘴唇，问了出来。
“人家姑娘能看上你？她爸能看上你？我们家什么样你不清楚？”他往被窝里缩了缩，咧开嘴笑着，脸上的褶子一圈一圈地簇拥着，配上他毫无血色却被映得发红的脸庞，就像是从地狱里的争相攀爬出来的恶鬼，看得我心里发慌。
我深深吸了口气，学着他的样子咧开嘴笑了笑，“就一两年活头了，嘴还这么毒。”
“这是她给你的礼物。”我站起来提溜着袋子，甩到了他床上。
他费力地把盒子从袋子里抽了出来，掀开了盒子，我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是个相框，他直勾勾地看着相框，一抬手，东西就被掀飞了。
相框在空中滴溜溜地翻了几翻，啪叽一声落在了地上。
相框碎了，里面是我和安心的合照，我靠着孔子像，她在一侧用胳膊环着我，两个人露出傻傻的笑。
我没做声，转身摔上门走了出去，安心在院子里等着。
“我们走吧，不用搭理他。”我深感无力，疲惫地说道。
或许是安心感觉到了我的无奈，她没问什么，拍了拍我的胳膊，“我进去看看吧。”
我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安心进去了五分钟左右，就被骂出来了，比我好不到哪去。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围巾，脸上挂着勉强的笑，看得出来，她也挺难受的。
3
车在路上行驶着，时不时颠簸下，犹如我自己的人生，看似跌跌荡荡，其实都是在前进而已。
“我把你送到你爸那，然后我去接王晓宇，过几天我就把他也送过去。”
她不解地看着我，眼神里尽是疑惑。
我解释道：“我刚想起来你爸前几天打电话说想你和晓宇了，我先把你送过去，等儿子在家整完东西再去送他，又不远。”
“哦。”她面无表情，应了一声。
老丈人家离我们家很近，开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毕竟两所房子都是他买的。
老丈人住在一个环境清净的小区，绿化很好，里面是那种公寓一样的两层楼房，房子挺大的，以前他总说房子太冷清，想让我们搬过来，可安心不愿意，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下了车，安心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我们到的时候老丈人就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地上是棋盘，他正摆弄着手里的黑子，皱眉深思。
我知道老丈人最讨厌别人在他思考的时候打搅他，可我债多不压身，直接开口喊道：“爸，我先把安心给送过来了。”
老丈人抬头看了过来，目光在安心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直到安心的笑容僵在脸上才转移了视线，点了点头就又低头下棋去了。
安心的脸色很难看，是一种潜伏特工被识破时的窘迫，我对着她笑了笑，打圆场道：“爸，您当初也同意这件事了，好歹尊重一下安心的意见呗。”
老丈人还是没吭声，沉默地点了点头，给我摆了摆手，算是答应了。
我到补习班的时候，已经12点多了，儿子孤零零地站在公交牌下面，手里捏着个透明玻璃瓶，看起来怪怪的。
“晓宇，走了。”我落下车窗，喊道。
他抬头看见我，小跑着冲了过来，坐在了副驾驶上。
“有点事耽误了，下次不会了。”
“那等到下次再说吧。”他气哼哼地说道。
“没有下次了，等会儿去你外公家好不好？”我连忙转移话题。
“都行，反正我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我哭笑不得，问道：“都往哪搬了？”
他思索着说道：“王者荣耀争霸赛，私房钱信息保密这些都是。”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承认了儿子的话，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不和这个家伙一般见识。
“你手里的玻璃瓶是干什么的？”红灯时候，我看儿子还抓着玻璃瓶，好奇道。
“门口老爷爷卖给我的希望瓶，说是把写上自己愿望的纸条塞进去，有几率可以实现。”儿子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回答道。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儿子今年过完年就十岁了，可这智商堪忧，难怪数学不及格。
“行了，骗你钱的东西也信，放车里吧，别让你外公知道了，他最讨厌鬼神迷信那一套了。”
“好的，老爸，那你帮我看好，别弄丢了。”儿子不舍地摸了摸瓶子，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书包里。
把儿子送到老丈人家，我就离开了，还是自己窝舒服，在老丈人那儿，我连大声说话都得掂量掂量，那些头疼的事还是让安心自己去解决吧，毕竟他们还算得上是父女。
儿子的书包被我带了回来，玻璃瓶被我放在桌子上，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的折射，闪烁着彩色的光芒，看得我好奇心满满，要不自己试一下？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