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盛夏。
沪上的七月,被滚烫的日光裹得密不透风,连柏油马路都泛着一层快要融化的油光,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温室,闷得人喘不过气。
可位于陆家嘴核心地段的柏悦酒店顶层宴会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中央空调将室温恒定在二十四度,水晶吊灯从十几米高的穹顶垂落,切割出千万道细碎的光芒,映得满场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空气中浮动着香槟的清甜、高级香水的冷冽、以及长桌上新鲜白玫瑰的淡雅香气,每一寸空气都被精心打理过,精致得毫无瑕疵。
这是沈氏集团牵头举办的长三角商界峰会晚宴,也是沪上半壁商圈的顶级聚会。
能出现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而在这场人人削尖脑袋想要挤进来的盛宴里,有一个少年,从始至终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叫沈修瑾,十四岁,沈家长孙,沈老爷子亲自内定的唯一继承人。
此刻,他正独自站在宴会厅二楼的回廊转角,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墙面,指尖捏着一只高脚杯,杯里盛着半杯浅金色的香槟,液面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极了他此刻的眼神。
少年身形已经拔得很高,穿着一身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黑色小西装,白色衬衫领口一丝不苟,银色袖扣低调却矜贵,头发梳得整齐,侧脸线条利落冷硬,没有半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与跳脱。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楼下喧闹的人群,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在别人眼里,他是天之骄子,是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少爷,是未来执掌沈氏商业帝国的掌权人。可只有沈修瑾自己知道,从他记事起,他的人生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住,每一步都被规划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沈老爷子的话,像刻在骨头上的戒律,从小听到大:
“沈修瑾,你是沈家的继承人,你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挂,更不能动情。”
“成大事者,心要硬,手要狠,眼里只能有利益与江山,不能有儿女情长。”
“一旦动心,就是弱点,一旦有弱点,沈家百年基业,就会毁于一旦。”
这些话,他四岁听,七岁听,十岁听,十四岁依旧在听。
早已深入骨髓,成了他为人处世的唯一准则。
所以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虚伪的敬酒,刻意的奉承,皮笑肉不笑的寒暄,父母带着孩子上前攀关系,长辈拍着晚辈的肩膀许诺未来,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完美的面具,连笑容都精准到弧度。
沈修瑾觉得无趣,甚至恶心。
他宁愿待在沈园的书房里,看一整晚的商业报表,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秒。
身边不断有沈家的长辈、合作方的老总上前搭话,他都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淡,礼数周全,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敢上前打扰。
少年独自立在回廊上,像一株孤傲的寒松,与周遭的繁华热闹彻底隔绝。
他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香槟,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楼下人群里。
就在这时,一阵小小的慌乱,从宴会厅西侧入口传来。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微微散开,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像是一只不小心闯入了猎场的小鹿,慌张、无措,却又带着一股干净到刺眼的生命力。
沈修瑾的目光,不自觉地顿住。
那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女。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不显眼的栀子花纹样,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利落又清爽,发梢随着她慌乱的动作轻轻晃动,额前有几缕碎发落下来,沾在光洁的额头上,添了几分娇憨。
她手里端着一杯橙色的鲜榨果汁,显然是被拥挤的人群不小心推搡了一把,脚步完全不稳,身体失去平衡,朝着前方直直地撞了过去。
而她撞去的方向,正是刚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沈修瑾。
“小心!”
旁边有人低呼一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
少女来不及稳住身形,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沈修瑾的胸口。
“砰——”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沈修瑾手中的香槟杯被撞落在地,水晶玻璃瞬间炸开,细小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浅金色的酒液泼洒开来,一大半都溅在了沈修瑾笔挺的西裤与黑色皮鞋上,留下一片刺眼的湿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两人身上。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沈修瑾?
沈老爷子的心肝孙子,沈氏内定的继承人,性子冷傲,不近人情,手段比成年人还要狠厉。
如今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被人当众撞翻酒杯,弄脏衣服,这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空气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站在不远处的沈家长辈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沈修瑾一个冷厉的眼神制止。
少女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吓傻了。
她抬起头,撞进了沈修瑾的眼睛里。
少年的眼神很冷,像寒冬里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
简童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是简家的小女儿,今天跟着父母来参加这场商业晚宴,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场面,本来就紧张得手心冒汗,刚才又被人一推,直接闯了大祸。
她吓得脸色发白,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微微发酸,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即使害怕,她依旧没有躲闪,而是直直地看着沈修瑾,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却清晰而诚恳: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山涧流过的泉水,清清脆脆,带着一点软糯,一点慌乱,还有一点不服输的倔强。
沈修瑾垂眸,看着她。
少女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夏夜的星光,黑白分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谄媚,没有讨好,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卑躬屈膝,只有纯粹的歉意与慌张。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耳后。
一朵小小的、新鲜的白色栀子花,别在她的马尾根部,花瓣洁白柔软,花蕊微黄,散发着极淡、极清的香气,在满室浓郁的香水味里,显得格外特别。
沈修瑾的心脏,莫名地轻轻跳了一下。
很轻,轻到他几乎没有察觉。
沈园的后花园里,也种着一整片栀子树。
那是他早逝的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母亲走后,沈老爷子不许家里任何人再提起她,那片栀子树,也渐渐被人遗忘,每年夏天依旧开花,却再也无人欣赏。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一朵栀子花。
而此刻,这朵别在少女耳后的小花,却像一道微弱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封闭已久的世界里。
周围的目光依旧灼热,有人等着看少女被训斥,有人等着看沈修瑾发怒。
可沈修瑾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原本冰冷的语气,竟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无妨。”
他开口,声音清淡,“只是一杯酒而已。”
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简童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以为会迎来严厉的责骂,甚至是父母的赔罪道歉,可眼前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少年,竟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无妨”。
她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直到看到他裤脚上那片显眼的酒渍,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连衣裙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栀子花纹手帕,就要伸手去擦。
“我、我帮你擦干净……不然会很难看的……”她小声说,指尖都在发抖。
沈修瑾微微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尤其是陌生人。
“不用。”他语气依旧平淡,“一点污渍,不碍事。”
说完,他侧头看向身后跟着的特助,淡淡吩咐:“带这位小姐去休息区,重新拿一杯饮品。”
特助立刻上前,对着简童微微躬身:“小姐,请这边走。”
简童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又看了看沈修瑾冷峭却并不凶恶的侧脸,心里依旧充满了愧疚。她没有立刻跟着特助走,而是往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地对着沈修瑾,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马尾垂落,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耳后的栀子花轻轻晃动。
“我叫简童,简氏集团的简童。再次跟你道歉,对不起!”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独有的干净。
沈修瑾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可他的耳朵,却清晰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简童。
简单的简,孩童的童。
像她的人一样,干净,纯粹,毫无杂质。
简童跟着特助离开后,现场的气氛才慢慢恢复正常。刚才围过来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开,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沈家长辈走到沈修瑾身边,低声询问要不要换衣服,被他淡淡拒绝。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脚上已经半干的酒渍,又看向简童离开的方向。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尽头,月白色的裙子像一朵小小的云,很快就不见了。
可那朵耳后的栀子花,那声清脆的“我叫简童”,却像一颗细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沈修瑾的心里。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晚宴后半段,沈修瑾依旧站在回廊上,只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楼下,在人群里寻找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他看到简童被她的父母拉着,和几位商界长辈说话,少女安安静静地站在父母身边,乖巧听话,偶尔点头,嘴角会露出一点浅浅的笑,像栀子花悄悄绽放。
他看到她手里重新拿了一杯果汁,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弯成月牙,可爱得要命。
他看到她偶尔抬头,目光似乎朝二楼的方向望过来,他立刻收回视线,假装看向窗外的夜景,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十四岁的沈修瑾,早已被训练得喜怒不形于色,早已懂得隐藏所有情绪。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记住了一个不小心闯祸的小姑娘,仅此而已。
他告诉自己,沈家继承人不能有软肋,不能记住无关紧要的人。
他告诉自己,从今以后,他们大概率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可他骗不了自己。
晚宴结束,回到沈园,已经是深夜。
佣人上前要帮他打理衣物,他却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走到了后花园。
夜里的风很凉,栀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因为还没到盛花期,只有零星几朵花苞,藏在绿叶间。
沈修瑾站在栀子树下,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晚上的画面。
撞过来的柔软身躯,受惊泛红的眼眶,清亮的道歉声,耳后摇晃的栀子花,还有那句认真的——
我叫简童。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
点开通讯录,找到“简氏集团”的条目,再点开,里面清晰地列着简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简父,简母,还有一个,刚刚添加不久的——简童。
头像还是一张校园照,少女扎着马尾,笑得灿烂,背景是一片盛开的栀子花。
沈修瑾的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
只要轻轻一点,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只要发一条消息,就能和她说上话。
可他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沈老爷子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修瑾,不可有软肋。”
“继承人,不能动情。”
他闭上眼,将手机塞回口袋。
十四岁的沈修瑾,还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心动。
他只知道,这个叫简童的少女,让他平静无波的世界,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涟漪。
而沈家的继承人,绝不允许这样的涟漪存在。
他转身,离开了后花园。
栀子树的叶子,在他身后轻轻落下。
没有人知道,那个夏天,那场喧闹的商业盛宴,那个耳别栀子花的少女,早已在少年冰冷的心底,刻下了第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印记。
此后很多年,沈修瑾走过无数场盛宴,见过无数名媛淑女,穿过无数套高定西装,喝过无数杯顶级香槟。
可他永远记得,十四岁那年,有一个叫简童的女孩,撞翻了他的酒杯,弄脏了他的裤子,却带着一身栀子花香,撞进了他的一生。
那一撞,便是一辈子的囚笼,一辈子的执念,一辈子的爱而不得,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