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砰”地一震,或许不到一秒钟,一腔血有些 已冲到头顶:“嗡”地一声,我苦心经营的墓地一掩埋着痛 苦记忆的那块墓碑下, 泥土被翻开来,沙砾和碎石散落一地。
是曹禺的《雷雨》。
它如同一道闪电,“嗤啦”一下劈掉我的壳,我赖以生存的壳。我以为在这个壳后的自己已完全不在乎任何事,可是在那一瞬,我知道所有的事我从来未 曾忘记。
从来未曾。
我下意识地回头,却碰上张怿的目光,沿教室狭长的对角线相撞。
我们同时顿住了。
这是我们所能设定的最远距离。在这个教室里,我们因为一条对角线的距离而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在我心里的那些旧结,终究无法打开。
想必,张怿也是一样的吧?
我缓缓起立。
在我站起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无法扼制地想起了那些谈天说地的日子,那个漂亮的水晶小房子,他手上被包裹勒出的红印,还有在我最无助最困顿最需要一个解释的那一刻,他低垂的头,还有令我冷到心里去的沉默。
一股淡淡的恨很柔韧地生长起来,只是刹那就繁衍出无数枝蔓,甚至一路蔓延到我的声音。我一开口就知道自己的声音里充满了我所无法抑制的怨恨、失望、不甘以及彻骨的痛。
而他,我听得出来,也在努力压抑着一些 什么,甚至声音里有了与往日不一样的微微的战栗
他声音低低地读:
张怿梅家的一个年轻小姐,很贤慧,也很规矩,有一天夜里,忽然地投水死了,后来,后来一你知道么?
我的声音也那么低,低沉的声音里有我无法压抑的痛感:
我不敢说
张怿哦。
声音那么轻。
我我倒认识一个年轻的姑娘姓梅的。
张怿哦?你说说看。
我可是她不是小姐,她也不贤慧,并且听说是不大规矩的。
张怿也许,也许你弄错了,不过你不妨说说看。
我这个梅姑娘倒是有一天晚上跳的河,可是不是一个,她手里抱着一个刚生下三天的男孩。听人说她生前是不规矩的。
张怿哦! ......
他说完这声“哦”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出了一些痛苦的味道。课本上,这段台词的旁边正标注着“苦痛”二字作为注释。可是我知道,张泽的声音里,饱含着一些我们这个年纪所伪装不出来的情感。
是啊,这段台词多像在说我们自己一伤害者和被伤害者的对话,一边粉饰太平而另一边偏要说出凛冽的真相。张泽,你是在说我还不是很坏、不是很无药可救吗?可是很遗憾,托你所赐,我现在终于知道我是多么傻,笨,一无是处。
张怿哦,侍萍!怎么,是你?
他的声音里有惊讶、恐惧、欣喜相互交杂。
然而,我只能看到恨:
我你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会老得连你都不认识了。”
张怿你?侍萍?
突然喊出来。
我感受得到,他读到这里的时候,甚至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可是我没有回头,我不知道他的眼睛里有没有痛苦且惊惧的神色。但我听得出来,那低低的呼喊声里,有一些语言所无法形容的东西,静静滋生。
我几乎是皱着眉头了,声音里居然出现了一点点包容、关怀、期待失落相互混杂的情绪:
我朴园,你找侍萍么?侍萍在这儿。
当我说出“朴园”这个名字的刹那,省略掉姓氏的刹那,你或许想象不到,我的心里,居然产生了沉痛与亲切的感情。那样的亲切,就好像许久未见的亲人,于苦难后的重逢。
可是,他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张怿你来干什么?
我不是我要来的。
张怿谁指使你来的?
我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张怿三十年的工夫你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我我没有找你,我没有找你,我以为你早死了。我今天没想到要到这儿来,这是天要我在这儿又碰见你。
我的语气痛苦、怨愤、哀伤、绝望,这不是我刻意渲染的情感,而是在一刹那,我几乎用我所有的怨喊出来:
我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我好像看见自己真的变成了70年前的鲁侍萍,在遇见昔日情人的刹那,现实的冰融掉了当年全部爱情的火,一颗心在静静地滴血。
是啊,不公平的命让我遇见你,又是这不公平的命让我在新的班级里仍要遇见你,就连读课文,都斩不断旧日的恩怨!
可是,毫无疑问的是,那天的分角色朗读大获成功:教室里始终静静地,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听,没有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人笑,每个人,都像回到了70年前,当我们读完最后一个词语的时候,班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语文老师眼睛里潮潮的,她看着我说:
???陶滢,你读得太好了。
???“你读出了鲁侍萍这个人物应有的情感,你太有朗诵的天赋了。
天赋?我愣了,我以为这样的词汇早已离我远去。
我,居然有天赋?
我很想回报语文老师一个微笑,可是我回头,撞上张怿的目光,突然心里一阵刺痛。
我终于知道:我还没有忘记,或许永远无法忘记。
第三篇章,完
第四篇章,美好的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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