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烛光明灭可见。
广陵王妃阖眼端坐在案前,捻着手里的佛珠,整个隐没进烛光照不明的黑暗中。
细风悄入,在指间绕淌。秋虫的低喧从衰草与苔绿青石板缝隙传来。
一切很快被突然的脚步声打断。
随着声音渐近,她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夫人。”脚步声停住,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大王。”她淡淡的应了句。
“后日便是昭儿婚期了,照礼,明日须得祭天拜祖。”
“昭儿要成亲了?”王妃蹙起眉,半侧过头,“我怎么不知道。”
“是易尚书家的嫡女,我看昭儿也是真心喜欢,料想你……”
“料想我怎样?陈湳,你怎知我是怎么想的?”她顿了顿,“我常常想,当年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被你看上?你只道我跟了你定能更幸福,可你根本不知道,呵,也不是,是不关心。你并不关心我花了整整七年,算尽机关来说服我爹娘,让他们同意我和阿钰在一起。没有你,我与阿钰还在云游山海。尽管我们不会有孩子,但我们可以养几只狸奴,吟诗作画,举案齐眉……”
“夫人!磨镜之癖为天下之不耻。”
“我宁愿让天下人不耻,也好过在这里当这劳什子广陵王妃!”她重重的将佛珠摔在案上,“王妃,王妃,什么王妃!我姓怀名陵,华山上的道士给我算过的,说我和樊钰八字合得很!是能和和美美过一辈子的!”
王妃仰了仰头,陷入回忆。
“那日是我们在邶山云游的第五日。我患了风寒,阿钰说要上山给采药,可直到傍晚也未归。等急了,便想着去寻她。才出门,便遇上你。拿一刀抵在脖颈,命我带你家去。才到院里,便来了个壮汉说遇到个采药女,怕暴露行踪,给她杀了,杀了啊!”言语间,王妃哑着嗓子抽泣起来。
“我又悲又惧,腿都软了,趴倒在地上。那壮汉就提着滴血的刀一步一步走来。我虽怕,但也想着能与阿钰一天死亦好,你却只叫他把我绑起来。你和你手下抓了人来,倒不避我,提着刀……那人叫的惨烈,我低了头不去看,可那血淋淋的眼珠,指甲,肉糜尽数掷倒了我身上,又缓缓滚落在面前。翌日转醒时还虚弱的很,睁眼便发现我已不在邶山。四周看着像是内室,装横华贵,但手脚却被细细的铁链绑了,我饿得发晕,也就没心思细想,只是怕得很。忽的又来了一人,掐着我嘴给灌下一海碗老酒,我便愈发迷迷沉沉,合眼睡过去,待清醒过来,倒是生米煮成熟饭了。手脚的铁链也被卸了,一打听,倒是连堂都已拜过。呵,我日日夜夜祈祷,千万不要怀上,可就偏偏,偏偏还是有了昭儿!我当时只想落掉他,可你知道了,抓着铁链又给我锁住,只找了几个侍女来看管。直到昭儿出世。你倒不束我,可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好了。”
“当年之事是我不对……”
“呵,陈湳,别于此跟我装克制守礼。的确,这些年,你没有亏待我。若单看昭儿出世后,我承认,如果我不曾爱过阿钰,我定会和你过得很幸福。可你的手下杀了阿钰,你令人把我绑上床此类之事我又如何能忘?是,你爱我,这不是罪,可我不爱你啊!我又犯了什么罪呢?被逼着与你成亲,生了孩子,在这王府蹉跎了二十余年。我对不起谁了?”怀陵狠狠地瞪着广陵王,紧抠着佛珠叫嚷。
窗外月色清明,流水般岁月也渐斑驳。
怀陵语气也软了下来。
“只昭儿,我恨他,因他禁锢了我;可也爱他。虽稚子无辜,但我也从未尽过母亲的职责,于他的事上没有什么评判决断的资格。这一世至此,除了父母,最对不起的便是他了。”
“……好了,大王的事情既已说完,便离开罢。”叹口气,倚着案缓缓起身,直向红帘深帐中走去。
“夫人,明日祭祖……”
“我回去的。”
佛珠滑落在地上,四散开来。留广陵王一人垂头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