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善宝房间的灯还亮着，她趴在账本上打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算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桌角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米糕，是鄞风傍晚给她的，说熬夜对账容易饿。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连虫鸣声都低了下去。
荣善宝猛地惊醒，心里没来由地发慌。她刚要起身吹灯，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一道黑影像狸猫似的滑了进来，手里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谁？！”荣善宝吓得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书架，几本茶经“哗啦”掉在地上。
黑影没说话，直挺挺地冲向她，匕首直指她的咽喉——动作快得不像常人，带着股肃杀之气。
荣善宝闭上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预想中的疼痛却没传来。她睁开眼，看到鄞风不知何时挡在了她面前，手里攥着那把从荣二叔余党手里抢来的短刀，硬生生架住了黑影的匕首。
“哐当！”
两柄刀相撞，火星四溅。鄞风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这暗卫竟敢对荣善宝动手！
“退下！”他低吼，声音里带着太子独有的威严，哪怕穿着粗布衫，气势也足以让人心惊。
黑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太子殿下”会为了个茶乡女子动怒。但他没退，反而更快地出刀，招招狠戾，显然是铁了心要执行命令。
鄞风把荣善宝护在身后，手里的短刀舞得密不透风。他久疏战阵，身上还有旧伤，渐渐有些吃力，胳膊被匕首划了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荣善宝的布鞋上，烫得她心头发紧。
“你快走！”鄞风喊道，余光瞥见荣善宝还愣在原地。
荣善宝没动。她看着鄞风后背的伤口渗出血迹，看着他咬牙硬撑的样子，突然想起他在柴房里说“我不会害你”时的眼神——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她抓起桌上的茶壶，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黑影的后脑勺！
“砰！”
茶壶碎了，滚烫的茶水泼了黑影一脸。黑影吃痛，动作慢了半拍。鄞风抓住机会，短刀横扫，架在他的脖子上：“再动就杀了你！”
黑影僵住了，眼里满是震惊——太子殿下竟然真的为了个平民女子，对自己人动杀心？
“说！谁派你来的？”鄞风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影紧抿着嘴，显然不想说。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陆江来的声音：“里面的人听着，官差已经到了，放下武器！”
黑影脸色一变，突然发力挣脱鄞风的刀，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鄞风想追，却被荣善宝拉住了：“别追了，你的手在流血！”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却死死攥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动。
鄞风低头，看到自己的伤口确实流了不少血，染红了半条袖子。荣善宝赶紧从抽屉里翻出伤药，拉着他坐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指尖碰到他的伤口时，两人都瑟缩了一下。
“疼吗？”她问，眼眶红红的。
“不疼。”鄞风笑了笑，想安慰她，却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荣善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傻子。”她哽咽着说，“明明疼得要死，还嘴硬。”
鄞风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他想伸手帮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怕自己的血弄脏了她的脸。
陆江来带着官差走进来，看到满室狼藉和鄞风手臂上的伤，皱了皱眉：“是豊朝的暗卫？”
“嗯。”鄞风点头，“看来他们没打算罢休。”
“我已经让人加强了茶庄的守卫。”陆江来顿了顿，看向荣善宝，“荣大小姐，委屈你了，让你卷进这种事里。”
荣善宝摇摇头：“不怪你。”她看了眼鄞风，声音低了些，“也不怪他。”
陆江来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只是对鄞风道：“你最好有个准备，他们不会只来一次。要么跟我去县衙避避，要么……就跟他们回去。”
鄞风沉默了。去县衙避避只能解一时之困，暗卫有的是办法找到他；跟他们回去……他看了眼荣善宝，心里的念头无比清晰——他不能走。
“我不走。”他说，“我就在这等着。”
荣善宝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震惊。
陆江来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不苦。”鄞风的目光落在荣善宝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有些事，总得有人扛着。”
陆江来没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需要帮忙就说一声。”
他带着官差离开了，房间里又只剩下鄞风和荣善宝。
荣善宝低头继续给他包扎，动作比刚才轻柔了许多。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颤抖。
“你真的不走？”她轻声问。
“不走。”
“他们下次来，可能会带更多人。”
“我知道。”
“你打不过他们的。”荣善宝的声音带着点哭腔，“你会死的。”
鄞风看着她，突然笑了：“死不了。我这条命硬得很，从西州悬崖上摔下来都没死，还怕几个暗卫？”
他说得轻松，荣善宝却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她放下绷带，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李承鄞，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话问得太突然，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鄞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却又怕唐突了她；想说“不是”，又骗不了自己的心。
荣善宝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突然笑了，像是松了口气：“我知道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绷带，把他的伤口包扎好，动作仔细得像在处理一件稀世珍宝。
“今晚你别回柴房了。”她说，“就在这屋的椅子上睡，我锁好门窗，应该……安全些。”
这次，鄞风没拒绝。
荣善宝吹了灯，躺在床里侧，背对着他。黑暗中，她能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还有他手臂上伤口偶尔传来的抽气声。
她翻了个身，看着他坐在椅子上的轮廓，心里乱糟糟的。
她以前总觉得，太子就该是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可眼前这个李承鄞，会为了她跟暗卫拼命，会因为她一句质问而慌乱，会在柴房里偷偷为过去的罪孽流泪……
这样的他，让她怎么恨得起来？
“喂，”她轻声说，“你以前……是不是也为别人拼过命？”
鄞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是。”
他想起小枫，想起她挡在他身前，被敌人的刀刺穿身体时的样子。那是他这辈子最痛的记忆，也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那她……后来呢？”荣善宝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死了。”鄞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因为我。”
荣善宝的心猛地一沉。她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痛苦，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
她没再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以后别再这样了。不值得。”
鄞风没说话。
黑暗中，两人都没再出声，却谁也没睡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荣善宝不知道，自己对这个前太子的感觉，到底是感激，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今晚过后，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而鄞风也不知道，他留在这茶乡的决定，会让他面临怎样的风暴。他只知道，只要能守着身边这个人，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认了。
夜还很长，茶乡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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