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干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霉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江来就站在门口,月白长衫的衣角被风掀起,眼神却像淬了冰,直勾勾盯着鄞风,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鄞风靠在柴堆上,后背的伤因为刚才的跑动隐隐作痛。他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这状元郎显然是有备而来,与其慌乱遮掩,不如沉住气见招拆招。
“荣家的帮工,不会有你这样的眼神。”陆江来往前迈了一步,折扇轻敲掌心,“更不会在官差封仓库时,偷偷摸摸往柴房藏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穿透力,像茶针挑开紧压的茶饼,直指核心。
鄞风扯了扯嘴角:“陆大人查案查昏头了?我藏什么了?”
“藏了什么,你自己清楚。”陆江来目光扫过横梁,又落回鄞风身上,“荣二叔的走私网,苏县令的死因,甚至……你怀里那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是不是都和你有关?”
鄞风心里一凛。这陆江来果然什么都知道,连他藏了信件都猜到了。
“大人要是有证据,尽管拿人。”他索性站直了,“没证据就乱咬人,不怕坏了状元郎的名声?”
“名声?”陆江来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比起名声,我更想知道,一个能让荣善宝甘愿用父亲的病来掩护的人,到底藏着多大的秘密。”
他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西州之战后,豊朝太子李承鄞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坠崖了,也有人说他逃了……你说,他会不会像你这样,换个身份,躲在某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这话像把刀,精准地刺向鄞风最痛的地方。他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脸色却依旧平静:“大人说笑了,我一个失忆的外乡人,哪配和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是吗?”陆江来逼近一步,几乎和他脸贴脸,“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对手?”
这质问太直接,带着股锋芒毕露的锐气,像极了当年朝堂上那些与他针锋相对的言官。鄞风突然明白,这陆江来根本不是来查荣家的,他是来查“李承鄞”的。
“我想陆大人是看错了。”鄞风侧过身,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个想活命的帮工,不想掺和任何事。”
“晚了。”陆江来收起折扇,“从你帮荣善宝挡荣二叔的刀,从你找到苏县令的账册,从你刚才宁可崴脚也要藏那封信开始,你就已经掺和进来了。”
他转身往柴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三日后,我会重审苏县令的案子,荣家所有人都得到场。包括你,鄞风。”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鄞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靠回柴堆,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刚才那番对峙,比打一场硬仗还累。
这陆江来,比他想的还要难缠。
“他走了?”荣善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
鄞风抬头,看到她扶着门框,脚踝还没好利索,脸上带着担忧。刚才为了掩护他,她在院子里演的那场“哭爹”戏码,怕是耗了不少心神。
“走了。”他站起身,“你爹没事吧?”
“没事,我让丫鬟扶去躺了。”荣善宝走进来,看到他发白的脸色,皱了皱眉,“他为难你了?”
“没什么。”鄞风避开她的目光,“他说三日后重审苏县令的案子,让荣家所有人都去。”
荣善宝的脸沉了下来:“他是想借机把荣家彻底拖下水。”
“不止。”鄞风摇头,“他的目标是我。”
荣善宝愣住了:“为什么?”
鄞风看着她,突然觉得没必要再瞒了。这状元郎显然知道些什么,三日后的庭审,必然是场硬仗,他需要荣善宝知道真相,哪怕……她会因此害怕。
“因为他怀疑我是……李承鄞。”
荣善宝手里的茶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叶撒了一地。她睁大眼睛看着鄞风,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可当这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她还是觉得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心机深沉的豊朝太子……真的是眼前这个会帮她挑粪、会在柴房里偷偷抹泪的男人?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真的是……”
“是。”鄞风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李承鄞,西州之战后坠崖,醒来就成了‘鄞风’,被你救回荣家。”
他没说那些血腥的过往,没说小枫,可光是这个身份,就足够让荣善宝后退三尺。
果然,荣善宝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到门框上,眼里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恐惧,还有一丝……失望。
“所以你之前说的‘杀过人’,都是真的?”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那些算计,那些冷静,都是太子的手段?”
鄞风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荣善宝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说你怎么会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原来你是从皇宫里出来的……李承鄞,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利用荣家当你的避风港?”
“不是!”鄞风急忙解释,“我从没这么想过!”
“那你告诉我,你接近苏夫人,帮她藏账册,是不是也在算计什么?”荣善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就像你算计西州,算计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一样?”
这话像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鄞风的心口。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他确实是李承鄞,确实用权谋手段活了大半辈子,这些污点,洗不掉。
“我……”
“你别说了。”荣善宝抹掉眼泪,眼神突然变得冰冷,“三日后的庭审,我会去。但从现在起,你我各不相干。荣家的事,不用你插手。”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没回头。
鄞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柴房门口,又看了看地上撒落的茶叶,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早该想到的,像他这样满身罪孽的人,根本不配拥有荣善宝给的那点暖意。
三日后的庭审,怕是要独自面对了。
他走到横梁下,摸出那封藏着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里面却记着荣二叔和知府的交易明细,甚至还有苏县令被害当天的行踪——是被荣二叔以“送新茶”为由骗到茶庄,喝下了掺了毒药的“云雾仙”。
这是能定案的铁证。
可现在,他却犹豫了。
如果把信交出去,荣家确实能洗清嫌疑,可荣二叔毕竟是荣善宝的亲叔叔,她心里怕是不好受。
如果不交……陆江来绝不会放过他,到时候不仅他自身难保,荣家也会被拖垮。
鄞风捏着信纸,指腹被粗糙的纸页磨得生疼。
窗外的阳光透过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既护住荣家,又不伤害那个……已经对他失望透顶的姑娘?
茶园里传来伙计们采茶的吆喝声,清脆的嗓音在山谷里回荡,衬得柴房里愈发安静。
鄞风深吸一口气,将信纸重新藏回横梁。
不管怎样,三日后的庭审,他必须去。
不为自己,只为那个在他最狼狈时,递过一块饼、骂他“怂包”却偷偷给他涂药膏的姑娘。
哪怕她现在,已经不想再看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