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李承鄞最后看到的,是漫天飞溅的血。
西州的风沙卷着铁锈味扑在脸上,敌军的长刀穿透他的肩胛,剧痛炸开的瞬间,他听见小枫撕心裂肺的哭喊。然后是失重感,身体像断线的风筝坠向悬崖下的暗河,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他只有一个念头——终究是……欠了她。
再次睁眼时,刺目的阳光换成了昏黄的油灯。
“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挣扎着想坐起,浑身骨头缝都在疼,尤其是后脑勺,钝痛一阵阵往天灵盖冲。
“醒了?”
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点不耐烦。李承鄞偏过头,看见个穿粗布青衫的姑娘,梳着双丫髻,眉眼很亮,手里还拎着个药杵,正皱眉打量他,“命挺大,从溪里捞上来时都快没气了,居然还能睁眼。”
溪里?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西州的战场、小枫的脸、那把染血的刀……全都像被浓雾裹住,模糊不清。只有身体的痛是真实的,还有这陌生的房间——土墙、木桌、墙角堆着的干茶叶,空气里飘着股清苦的香气,和他熟悉的龙涎香、硝烟味截然不同。
“我……”他想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别说话。”姑娘把药杵往桌上一放,端过碗黑乎乎的药汁,“荣二叔把你丢给我就不管了,说你是咱家远房表侄,叫什么……鄞风?”
鄞风?
这个名字陌生又刺耳,李承鄞下意识想反驳,却被姑娘一勺药汁堵了回去。苦,比他喝过的所有汤药都苦,苦得他眼眶发酸,竟有了种想哭的冲动——这感觉太陌生了,他是豊朝太子,从出生起就没掉过泪。
“呛着了?”姑娘挑眉,动作却轻了些,“看你这样子,不像干农活的,倒像是……”她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撇撇嘴,“不管你以前是啥样,现在就是个累赘。活着可以,得干活抵债。”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三角眼在李承鄞身上扫了一圈,满脸嫌恶:“善宝,这废物还没死?占着地方,赶紧扔柴房去。”
荣善宝把药碗往桌上一墩:“二叔,他刚醒。”
“醒了也没用!”荣二叔踹了脚桌腿,“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保不齐是别处逃来的贼!留着早晚是祸害,赶紧处理掉!”
李承鄞躺在那里,没说话,只冷冷地盯着荣二叔。这眼神里的寒意,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失忆了,太子的威慑力仍在。荣二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啐了一口:“看什么看?再看把你扔回溪里去!”
说完,他甩袖走了。
荣善宝看着荣二叔的背影,又转头看李承鄞,眼神复杂:“我二叔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她顿了顿,把他往起扶,“能走吗?去柴房躺着,总比在这挨骂强。”
李承鄞被她架着胳膊,踉跄着起身。路过院子时,他瞥见墙角堆着的茶篓,还有远处连绵起伏的茶山,云雾缭绕,安静得不像话。
这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觉得……危险。
柴房很小,堆着干草和劈好的木柴,角落里还有只老母鸡咯咯叫。荣善宝把他往草堆上一放,扔给他一套打满补丁的衣服:“凑合一晚,明天要是还能动,就别想偷懒。”
她转身要走,却被李承鄞抓住了手腕。他的手很凉,带着伤,力道却不小。
荣善宝吓了一跳,回头瞪他:“你干嘛?”
李承鄞看着她,脑子里像有根弦在绷着,他想问“西州在哪”“小枫是谁”,却最终只吐出几个字:“我……真的叫鄞风?”
荣善宝愣了下,随即甩开他的手:“谁知道呢。”她转身走出柴房,关门时,声音闷闷的,“反正你现在,就叫这个。”
门关上了,柴房里只剩下他和那只老母鸡。
李承鄞靠在草堆上,闭上眼。后脑勺的痛还在,一些零碎的画面闪过——明黄的龙袍、棋盘上的黑白子、女人带血的笑脸……他捂着头,低声喘息。
不管他是谁,不管这是哪里,留着他的命,总不会是好事。
荣二叔想让他死,荣善宝……看着不像坏人,却也未必可信。
他睁开眼,看向柴房的破窗,外面是沉沉的夜色,茶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蛰伏的兽。
李承鄞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也好,他这辈子斗了太多人,不介意……再陪这些人玩玩。
只是不知为何,闭上眼时,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只有粗布衣服的纹理,和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