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的课没能上完
本来应该下午放学，中午怀时就回了家，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怀时接到了方一宁的电话
“妈？还没放学你怎么……”
“小时……你给老师请个假，先回家来吧”
“出什么事了？”
“奶奶……奶奶走了”
怀时捏着手机站在教室里，上课铃声没有让她作出任何反应，她就那么站着，直到班主任进来把她带出去
隐约记得秦彧轻轻拍拍她，周围同学都在叫她，声音越来越远，然后她拿着假条出了校门，自己打了出租车
透过出租车窗外，偶尔能看到天上的飞机，速度看着也不很快，但没多久就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下车付了车费，她走到家门口摸索半天，都没能找到家门钥匙，她抬手想敲门，却没敲下去，又放下书包仔细翻找
可能是笔袋里的笔掉进了包里，又没盖好笔帽，总之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进了怀时的手心皮下，她疼的一缩手，终于看到了钥匙
血液滴在楼道的地板上，一滴，两滴，但她感受不到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伤口，她打开家门，爸爸妈妈，亲戚朋友都在家里
是最后知道这件事的吗？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吗？
怀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小时候父母忙于工作，寒暑假会和奶奶一起过，奶奶年纪大了，总喜欢把好吃的放在包袱里，糖，饼干，牛奶，牛肉条
刚到奶奶家里，连空调都没有，电视里也没有动画片，家里没有光碟，只有一只半大的小白猫，无比枯燥的环境让怀时沉闷的不肯吃饭
“怀时宝宝乖，奶奶给你吃饼干”
老人摸索来老花镜，又颤巍巍的去高高的柜子上摸到包袱打开，捏出两块饼干递给怀时，怀时抱着饼干咬了一口就吐了
“过期了”
小时候的怀时也不太善于表达，那饼干也许没过期，也许是潮了变了味，记不太清了，但奶奶有些无措的小动作仿佛又浮现在眼前，她像个委屈的孩子
“我……我不知道放久了还要过期的，人家给我我就给你包起来了，奇怪了，我包的可好了”
没人告诉老人家就算包好了也会过期，也没人告诉怀时就算过期了奶奶也不会自己吃一口，直到那天下午她看到奶奶拎着一块排骨
“哎呀周奶奶，您今儿怎么舍得吃口肉了？”
“我孙女儿来了，给补补营养，我们家宝贝要长高个儿呢”
躲在角落的小怀时抱着小白猫坐了一下午，老人家省吃俭用一辈子了，平时吃糠咽菜，突然舍得花钱，那一定是找到了更值得的理由
后来的小怀时学会了默默地帮忙干农活，无聊的时候就跟小白猫一起玩，即使已经适应了，第二个寒假的时候，奶奶家还是多了空调和光碟
奶奶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但她最喜欢跟小怀时一起看动画片，即使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再后来怀时大了些，奶奶的年纪也越来越大，她已经不能满院子去找淘气的小白猫了，但那包袱里永远都存着好多好吃的，那都是留给怀时的——尽管她已经不是每个假期都会准时回来了
初中备战中考的时候，怀时因为心理原因跑到奶奶家住了一段时间，记忆中的奶奶是个看起来不那么慈眉善目的老人，她也会皱着眉叹气，也会不高兴了就去骂爷爷，爷爷就跟小白猫一起委屈的缩起来
在家里一般都是奶奶掌事，爷爷给她打下手，直到临近中考爷爷去世之后，奶奶似乎一下子就老了许多，她也很少起个大早拉着小车去买菜了，也很少吃过晚饭去跳广场舞或者遛弯了，只偶尔坐在院子角落的摇椅上招呼小白猫去陪陪她
是没人陪她了，奶奶很寂寞，也很想爷爷，爷爷是个有趣的小老头，他经常跟奶奶说一些气她的话，奶奶真的生气了他又赶紧去哄，他会买了好吃的给奶奶让奶奶先吃，也会买好食材可怜兮兮的求奶奶做
那段时间怀时陪着奶奶，她清楚地感觉到，两个老人家打闹相伴了一辈子，奶奶怎么都走不出爷爷离开的阴影，那个年代的爱情也许跟现在不一样，爷爷比奶奶大个七岁，享年九十二，算很长寿了
爷爷头七那天怀时听到奶奶坐在坟前埋怨他
“你就丢下我走吧，看你走得安心不！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去找哪个老太太啊……”
想来，奶奶应该很早就期盼再次见到爷爷了
怀时被大人们拥上车，火化场里，怀时呆呆的看着那巨大的火化仪器，这是她第二次看见这东西了，她还记得爷爷走的时候她站在这里，也是这个位置，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但现在她却平静的不能再平静
第二天的葬礼她依然是这个状态，奶奶家门口站了许多人，她在家主侧位跪着，面无表情，应该是听见了的，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但她仿若没听见
直到葬礼结束，晚上大人们都去守灵，她一个人睡在奶奶家里，睡得半梦半醒迷迷糊糊，感觉到家里没人
“……奶奶，我饿了，包袱里还有吃的吗？”
她从床上下来摸索着找到柜子，曾经需要仰头看的高柜子现在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里面的包袱
她打开包袱，里边满满的零食好吃的，怀时狠狠地愣在原地，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都没回来过了
老太太果然不听劝，又放过期了吧
怀时矗立许久，捏起一块巧克力送进嘴里
果然过期了
她咀嚼着慢慢融化的巧克力，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还挺甜
像是没吃过糖的孩子，怀时拿着包袱里的食物一样接一样的往嘴里塞，好像这样奶奶就能拿来一杯水让她慢点吃一样
半晌她又宝贝似的把包袱折叠好，抱在怀里蹲下去哭的不成样子，柜子上有点什么声响，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靠过来
当年的小白猫也老了
它也看不清东西了，但它感觉到了怀时，也感觉到了奶奶，它艰难的爬上怀时的怀里，跟怀时依偎在一起
它也知道了，它也感觉到了，奶奶走了，没有人再给它的饭盆里偷偷放上两块肉了，没有人再中午玩累之后抱它回窝了
但是小猫并不明白，家里一直都没有过这么多人，偶尔有人来奶奶都很高兴的，为什么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奶奶却走了呢？
它在门口趴了一天，起初它盼望着奶奶赶快回来看看这么多的人在家里，后来它盼望着这些人快离开，把奶奶还给它，现在它看到了怀时，它认得怀时，奶奶最喜欢怀时，但它也知道了，奶奶不会回来了
怀时趴在白猫的身上，村子里不干净，但是奶奶的猫一直都很干净，白毛是奶奶赶集捡回来的，从小喂它奶，爷爷从前一直说，要是他们这么大年纪了，猫猫走了该多伤心呐
怀时抱着白猫，仿佛这样就是抱着奶奶，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抽泣声，白猫也老了，它仰起头蹭了蹭怀时的眼泪
直到天泛起鱼肚白，怀时哭累了，窝在角落睡着了，白猫从她身上跳下来，甩甩尾巴，在家里巡视又似告别一般，慢慢的走了一圈，在奶奶的衣服上躺了躺，最后踉跄的跳出门槛，慢吞吞一步一歇的找到了奶奶的墓
它像小时候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哼哼唧唧的在坟墓上撒娇呓语，用头在墓碑上蹭来蹭去，累了就趴在上面，不停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小耳朵轻轻抖一抖，露出满足的神色
等到那天下午怀时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抱着奶奶的墓碑去追随奶奶了
村里的邻居告诉她，白猫早就已经不行了，但它仿佛就是为了等怀时回来，见了她最后一面才肯离开，怀时站在墓碑前，看着撒娇姿态的白猫
她在奶奶的坟边上挖了个坑，轻轻抱起白猫，尽管它已经僵硬冰冷，但怀时还是轻轻把它抚摸了一遍又一遍，才温柔的把它放进铺着奶奶围巾的坑里
那天晚上，怀时梦到奶奶抱着小白猫向她挥手，小白猫身上盖着围巾，它还像小时候那么活泼，她伸手去够奶奶，奶奶却摇摇头，一伸手，被另一个人拉住了
怀时扭头一看，是爷爷，他们互相依偎着，一直往前走去，走到一个光芒四射的地方，直到怀时什么都看不见，小白猫也一蹦一蹦的离开了
怀时坐在奶奶的房子里，偌大的房子哪里都是回忆，她本应该逃得远远的，却被禁锢住一般，寸步不得移动
城里住惯了的怀时再次回到村子里，躺在院落里的摇椅上，葡萄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椅子的扶手也落了灰，她抬头看去，天上的月亮被星星簇拥着
老一辈都说，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看着所爱之人，怀时找啊找，找到三颗挨着很紧的星星，她注视着那三颗星星，就那么一直注视着
直到深夜，星星们悄悄换了位置，那三颗星星依旧紧紧相依，怀时轻轻抬起手，虚无的抓住些什么，又放开，最终挥了挥手
“再见”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