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天气向来阴晴不定,仅仅几个小时的功夫,天空就蒙上一层阴翳。
一如这个捉摸不透的城市——总有些藏在暗处看不见的罪恶在蠢蠢欲动。
利洛姆海恩庄园周遭更是弥漫一股压抑的气氛,亚瑟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不过是一个继承父辈爵位的小毛孩子,怎么就成了皇室针对的把柄?
他更不会明白,他一向以亲人定义的女王陛下,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对他赶尽杀绝?
年轻的伯爵脸色并不好看,这其中一部分原因是这段日子以来的奔波导致,身体吃不消,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总算是认清了自己“弃子”的身份。
明明已经开春了,亚瑟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熟悉的气味儿再次传来,欧洛丝向替她端上热红茶的塞巴尔道谢,这股气味儿确实是只有利洛姆海恩这里才有的。
会躁动的情绪平缓不少,她记得这种带有几分冷冽的木制檀香,应该是来源于黑檀木。
意料之中的,很快开始下起了小雨,一阵风裹挟着几分青草的芳香吹入会客厅。
天边像被撕裂了,瞬间一到闪电就劈了下来,紧接着传来雷声。
春雷,不知道是不是好兆头。
年轻的伯爵抬眸看向远方的天际,东方人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信仰,这种天气实在是过于沉闷了。
突然,利洛姆海恩庄园的狗毫无征兆地叫唤起来。
伴随着几声惊雷,听起来十分令人不安。
欧洛丝沉下来的心瞬间跟着提了起来。
随着一声响雷,利洛姆海恩庄园的电源也跟着断掉了,一时间陷入一片昏暗。
天气还早,但下雨导致能见度降低,视野也跟着缩小了很多,只剩下壁炉里的火光还在闪烁着。
塞巴尔不知从什么地方端来烛台,将会客厅的烛台一一点燃,才有了些亮度。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人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人一点不客气,抖抖身上的雨滴,一步迈进门内,将外罩的大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此时塞巴尔反应迅速,一拳直冲来人,被那人堪堪躲过。
“我说你们利洛姆海恩家就这么招待客人吗?”
熟悉的声音,是夏利,欧洛丝立刻判断。
“露丝?你怎么也在这里?”福尔摩斯走进光明处,头发被打了个半湿,他毫不客气接过塞巴尔递过去的毛巾。
“我本来是来找亚瑟要之前克里斯顿庄园的资料。”
“结果回来发现遇到袭击了是吧?”福尔摩斯接话。
“夏利,你怎么......”这么清楚。
“因为我接到麦考夫的消息。”
麦考夫的消息?那只能是卡利西尔也去了福尔摩斯庄园,奔着温妮去的。
“不过温妮被藏好了,他们找不到只能作罢,毕竟麦考夫是情报处的最高长官,这点儿面子还是要给的。”
年轻的伯爵听到这话,眉头肉眼可见地皱起,眼神里略过一丝狠厉。
“不跟你们废话了。”福尔摩斯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壁炉方向走,试图靠近火源驱散周身的寒气。
“我来也是为确认一件事。”福尔摩斯说到这里停了一拍,随即看向利洛姆海恩,“我必须知道伯爵你现在掌握的信息。”
回应福尔摩斯的是一片寂静。
“或许我应该问,伯爵你,为什么要向报社泄露女王病重的信息?”
什么?
欧洛丝看向利洛姆海恩。
那这样说来,委托不过是利洛姆海恩做的局。
他明知道这关于皇室,把福尔摩斯家族拉下水对他来说并没有好处。
何况还用了如此拙劣的手段。
“我觉得您的手段应该要高明些,毕竟这是您完美的下属在办事,一如之前那个诱人上钩的连环杀人案?”福尔摩斯语气里透着戏谑,却没有再看利洛姆海恩。
“所以说你向报社透露的消息是真的对吗?”
这时候的伯爵反而轻松下来,与刚才那个颓废的模样判若两人。
好似他并没有经历过什么“亲人”的背叛,更没有经历过女王的抛弃。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利洛姆海恩家的家主。
享受贵族阶层里至高无上的荣誉。
“不愧是福尔摩斯先生。”利洛姆海恩端起红茶,轻轻抿了一口,“我其实以为我做的足够完美了,我想,相比这个泄露消息的幕后主使,您会更在乎女王那边的情况。”
“毕竟事实摆在眼前,不论是克里斯顿庄园案还是斯麦伦孤儿院事件,这其中的疑点都太多了不是吗?”
“如您所见,我确实对女王那边的情况更感兴趣,调查这个无非就是顺手的事,我热衷于破案,是想追求其中刺激带来的快感,我从不在乎结局。”福尔摩斯这几句话说得轻飘飘,“所以我也不在乎被卷进什么奇怪的案子,但是——”福尔摩斯停住了,锐利的鹰眼打量着伯爵,“我并不希望有人试图把我的小妹妹也卷入其中。”
利洛姆海恩的眸子几不可见地黯淡下去。
福尔摩斯的警告他再清楚不过。
“因此,利洛姆海恩伯爵。”福尔摩斯这样称呼他,“这个案子,原谅我,爱莫能助。”
接着福尔摩斯便拉着还在怔愣中的欧洛丝一头扎进春雨里,同时还顺手用自己的大衣罩住欧洛丝。
空气中能见度降低,导致他们的身影一走出了会客厅的烛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给欧洛丝沏的红茶还冒着热气,就仿佛从没有人来过一样。
年轻的伯爵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少爷,您这样做,值得吗?”塞巴尔的语气不急不缓,不像是在发问。
“塞巴尔,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伯爵回过神来,紧绷的神经也在那一瞬间放松下来,泄气般靠在精致的小羊皮沙发上。
“我怕再不做点什么就晚了,说起来还真是失败。”亚瑟带着几分颓丧,盯着会客厅的天花板。
“接下来,请您吩咐。”
“不急,慢慢来。”亚瑟摆弄着手上象征利洛姆海恩家族的戒指。
。
难得是个没有人惊扰的夜晚,淅淅沥沥的雨声听起来十分催眠。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漆黑,利洛姆海恩第一次有了一种置身汪洋的无助感。
这夜,并不能入眠。
破晓之际,亚瑟渐渐生出些睡意,腰间的伤痛这会儿又出来折腾人,明明只是一点皮外伤,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迟迟不好就算,都已经这么久了,还在痛。
以至于第二天清晨,塞巴尔走进亚瑟房间时,他人就醒了,靠在床边翻阅一本书。
见塞巴尔进来,亚瑟翻身下床,脚刚沾地,就因为腿软没站住向旁边倒去。
这时候他才察觉自己的身体是真的出了问题。
塞巴尔反应迅速,上前把亚瑟捞进怀里,这时候亚瑟的体温已经高的不太正常了,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异常。
塞巴尔把人重新放回床上,端来一杯热牛奶。
牛奶的吸引力并没有红茶大,何况亚瑟比较排斥这玩意儿,加上一些病痛,更是闻不得牛奶的气味儿。
于是伸手一推,便把热牛奶打翻在地。
“少爷,您现在体温异常,身体恢复需要一点能量。”塞巴尔不恼。
亚瑟是他看着长大的,也就只能在自己面前任性一下了,在外面都要强撑着,穿上坚硬的铠甲。
“我不喝,就这么死了算了。”亚瑟呼吸有些急促,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体这么经不起折腾。
“少爷实在不应该说这样的话,这样对于那些关心您的人来说很不公平。”
亚瑟没再继续说话,选择闭上眼,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欧洛丝的笑脸。
这种时候实在不能再把什么人牵扯进来了,更不应该把福尔摩斯家牵扯进来。
没多久,郑管家就带着华生再次来到利洛姆海恩庄园,替亚瑟看诊,还需要吊水退烧。
“伯爵,我想您这伤口迟迟不见好,跟您近期睡眠不佳、过于疲劳有很大的关系,这样下去免疫力降低,有感染败血症的风险。”华生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
“如果可以,还希望您这段时间可以好好休息,毕竟您的身体还在发育中,长期下去很影响。”华生继续补充说。
这位年轻的伯爵和欧洛丝轮流发烧,也不知怎么了。
吊上水后,亚瑟很快就睡着了,塞巴尔送走华生,又折回来守在床边。
人或许就是这样,往往在脆弱之际,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爪牙,乖乖等着帮助。
。
贝克街—
阴沉的天空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有几分压抑,明明是清晨,却察觉不到一丝干净的气味儿,整个大街都充斥着一股腐烂变质的霉味儿。
欧洛丝总算明白为什么福尔摩斯老是喜欢立在窗前居高临下俯视这贝克街了——
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没人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来,也没人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但这只限于普通人的思维。
一个好的侦探,可以根据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发现很多线索,从而判断这个从未谋面的人来自何处,去往何方。
借力向后一靠,欧洛丝才漫无目的地盯着大街,眼底一片淤青。
她前一夜没睡好,似乎有什么东西领她焦虑不安,可欧洛丝并不知道具体的是什么。
一如这黑云后面的天空,不知道是蓝天的样子,还是一直这么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