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绎虽然放开了易昕,但双手仍紧紧抓着她的肩膀,目光深沉,如深潭般的瞳孔中酝酿着易昕看不懂的情绪。
须臾片刻,陆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手渐渐松开了,双臂下垂,侧过身,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了那发出“铃铃——”响声的风铃。
跟着陆绎看的方向看去,“咳咳,摄魂之术挺精妙的,既然咱们都清醒了,要不赶紧离开这儿?”易昕弱弱地提了个建议。
“快点走吧,这个地方……太吓人了!”今夏环视一周,碎步跑至易昕身侧,抓住她的衣角。
“对,吓死人了,走吧。”易昕直接上手抓起两人的手就往外拉。
在离开破屋时,易昕回头瞄了一眼那仍在摆动的风铃,神色中有片刻阴沉。
“等一下,我们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不是吧,卑职小命都快折在这儿了,我不管。”今夏不依,她才不想在这地方多待。
陆绎挣开易昕的手,转身去找他想找的东西。
“哎大人,你不走那我们俩走了啊!昕儿我们快走!”今夏拽着易昕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见陆绎那执着的模样,只得叹了口气,和易昕走回了陆绎身边。
易昕就这么看着这两人,她反正都行,看陆绎那样子应该是要找那云遮月的尸骨。
“大人,是要挖云遮月的尸骨吗?” 易昕看着陆绎站在一个地方不动,手里拿着根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木铲,问。
“挖尸骨?!我不干我不干!“今夏强烈拒绝,面对陆绎递给她的木棍后退了好几步。
陆绎有洁癖,今夏怕鬼,这两人真难伺候。
“嗐,我来吧。”话音刚落,下一秒手里就被今夏塞了根木铲,易昕眼角一抽,速度还挺快。左手握着木铲,右手大拇指与中指相捻,手腕翻转,陆绎脚底下便渐渐浮现出一具已上了年头的尸骨。
别说,若是手里举着的不是木铲而是权杖之类的,脚边不是白骨的话,易昕这姿势还颇有点小仙女的样子。
“嘿嘿,本昕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易昕傲娇一笑,大拇指扫了一下微冷的鼻尖。
“去去去。”今夏甩了个白眼给她,弯下腰去勘验这具尸骨。
陆绎看着易昕的动作,默不作声,只是本就幽沉的神色深了几分。
……………………
“字迹不一样。“
“怎么会?“
在陆绎与今夏两人探讨这春喜班班主笔迹时,易昕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拿着根冰糖葫芦。
“大人。“易昕向陆绎打完招呼后,便踱步走至今夏身侧,眼睛瞄着她手里的那两份,嘴巴不得空地继续啃糖葫芦。
“那不是他,会是谁呢?”今夏抬头疑惑地看着陆绎。
“翟兰叶呗。”易昕嘟囔一声。
“什么?”今夏疑惑的目光转向易昕,虽然今夏与易昕离得很近,但耐不住某人嘴里吃着东西,口齿不清,一时之间今夏竟没听懂她说了什么。
“唔——”易昕猛地摇了摇头,示意今夏没什么,不要在意。
现在还没有什么实质证据证明是翟兰叶,还是慢慢来吧,
“……给我一个。”今夏无奈。
易昕顺手将糖葫芦递到今夏嘴巴,“啊呜”一声,今夏咬掉一个大大的、裹着焦黄色糖壳的山楂。
“笔记是可以改变的,这不代表就排除了他的嫌疑。”
“那大人可是有什么法子?要不直接抓了问。”易昕有时候还是比较喜欢直接一点,“当然不是严刑逼供哈!”感觉有些粗暴,赶紧补了一句。
陆绎对于易昕的提议没有回应,只是挑了挑眉, “今晚班主安排大家泡汤浴,我们先回春喜班。”
泡汤!哇哦——那岂不是……等等,我不能去,要是破坏了怎么办!泡汤决不能泡汤!
“哎呦,哎呦——这肚子怎么突然不舒服了呢!哎呦,好疼啊!”易昕捂着肚子,佝偻着背,神色难受地叫唤着,“定是这糖葫芦不干净,坏了肚子,大人,今晚您就和今夏去吧,我这……不行了,我先回房躺着哈。”话落,将手中糖葫芦塞到今夏手里,一溜烟离开了陆绎和今夏两人的视野。
陆绎默默收回以及伸出的手,后退几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看着易昕那痛苦却生龙活虎地离开,不置一言,只是眼神有些晦暗。
今夏愣愣地看着易昕的背影离开,一直在动的小嘴顿时就停止了,嘴里嚼着的不到半颗的糖葫芦不知是该咽该吐,空着的左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肚子,一摸满手都是软肉。
……去泡汤啦……
今夏赤脚探了探那冒着热气的浴池,一步一步缓缓布入这乳白色的温泉。
热意包围着全身,咸味带着点硫磺味直冲鼻腔,还不算刺鼻,小手在池面波澜摆动,激起了一阵阵晕圈,在微微昏黄光亮下闪着淡淡的透亮,后背靠在热乎乎的石壁上,今夏闭眼感叹,“爽——”
“昕儿没来真是亏了,可惜啊——”今夏为昕儿的缺席感到可惜,语气满是遗憾。
呵呵,请你把你的笑先收一收吧——
易昕撑着脑袋侧躺在高处俯视着今夏,无声挑眉。
易昕在他们俩来泡汤前早早地来了这儿,在男女汤池中间相隔的大石头上等着名场面的到来。
“老天爷,你看小爷我这一趟多么不容易啊,昕儿她才来扬州多久,就接二连三的受伤。既然你让我有了娘亲、有了妹妹,有了师父和兄弟,就不要把他们从我身边夺走。”今夏神情落寞又含着隐隐期望,“求求你保佑我这一趟,一定顺顺利利,早日抓到凶手,回京的时候都平平安安的!希望早日攒够银子,能找到我的亲身父母。”
易昕半蹲在那儿,下巴压在交叠的双臂上,今夏的话一字一句地传入她耳中,神色挣扎,暗含担忧。
今夏,我该不该告诉你……陆绎他——的!!!
微微转头,眼神往后一瞟,目光落在那个白色人影上,身子一僵。
陆绎并没有像今夏那般兴冲冲地第一个冲向汤池,只是不疾不徐的。
刚踏进这里,陆绎习惯性地观察了一番四周,注意到了在某一高处的比较突兀的黑色。
男女浴池之间相隔的那块巨石山已有些年头了,与这温泉池相连,整体是灰白色的,某人偷偷摸摸的穿了一身黑衣反而使其暴露了。
陆绎眉一挑,有些好笑地看着那个小黑人儿慌乱、掩耳盗铃的模样,并不知自己如今衣衫半开的样子更是招人犯罪,不对,引人遐想。
易昕随意一瞟,就对上了那人的视线。
她满脑子都是:完了!我被人抓住了!我这偷窥狂变态的罪名洗不清了!陆绎会不会恼羞成怒杀了我!!?!
等等!陆绎?!
易昕定睛一看,脸是陆绎的脸,身体,视线慢慢往下移,她仿佛能看见那隐于薄薄中衣里的——八!块!腹!肌!
没被温泉热气熏红的脸此刻,唰得一下通红,小巧精致的耳垂红得滴血,易昕赶紧捂脸,想撒腿就跑,但忘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刚站起身但脚下一滑,直直跌落汤池。
在跌入温泉的那一刻,易昕已经生无可恋了,但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真的是不负此生了。
……啊啊啊啊啊!好害羞——
“扑通——”,对面传来这一声,让陆绎松了口气,总归她人应该没事。
真是的,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吗!竟如此不当心!
陆绎提气,脚踩石头缓缓落地,走入汤池,沉下身,闭眼聆听着隔壁的动静。
……另一边……
某人一声入水,速度那叫一个快,可把今夏给吓坏了,以为有什么不要脸的偷窥变态闯入,后背紧贴石壁,反射性地双手交叉,捂在胸前。
易昕艰难从水中探出头,呼吸着难得的新鲜空气。
一旁的今夏在半空中挥舞的拳头赶紧刹住,昕儿!?!
今夏瞧着自家妹妹如今这出水芙蓉的姿态,一时间愣住了。
易昕的容貌不似今夏那般可爱,但眉目清冷,唯有笑的时候,融化了那似有似无的疏离。
此时的她鬓发全湿,额前的发丝被她往两侧拔开,露出了白洁的额头,黑色衣物紧紧裹着易昕的身体,姣好的身段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最让今夏惊异的是,易昕双颊晕红,眼角满是羞意,像是被什么人给——调戏了!!!
一想到这儿,今夏赶紧从沉迷欣赏亲亲妹妹的美貌中清醒过来,脚下一蹬,靠近易昕,神色不虞。
“昕儿,你怎么从天上掉下来了……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不该说的,你有没有怎么样,快让我看看!”手开始检查。
“没——没有,哎呦,不是……没什么啦……”易昕实在是难以解释,现在满脑子都是陆绎……啊啊啊啊啊啊啊——侧身捂脸,不能再想了!
今夏见易昕这副模样,心中更是确定了自家妹妹定是被人给欺负了,细细思索是哪个不怕死的,敢惹小爷我的妹妹!
显然,此刻的今夏忘记了易昕是个什么危险的存在,惹到她的没有几个有好果子吃。
易昕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今夏仰头,视线渐渐落在那高高的石山之上,这后面是……难道——
“今夏,你也在啊,咦?易昕你也在啊,今夏不是说你不舒服吗?”春喜班的两个女子也过来了,打断了今夏的思绪。
“嗷,昕儿已经好多了,这不,没泡过汤,嚷嚷着还是跟来了。”今夏反应很快,回复了那询问的女子。
“……啊,是。”易昕压下心中的害臊和慌乱,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但脸上的红晕还在着,只是比刚才稍淡了些。
“哎,你觉得,这次班主选的那些男学徒怎么样啊?”
“我觉得……陆十三就不错。”其中一个女子一脸荡漾。
果然,女生们待在一起就会不自觉的八卦。
战火很快蔓延到了今夏和易昕身上,“你们俩日日与那陆十三在一起,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怎么样,你们俩可有谁对他动过心思?”
“呵呵。”今夏冷笑一声,她现在万分确定是陆绎了!别问,问就是女人的直觉。
“心思?我哪儿敢动那份心思啊!他这人啊,性子极难琢磨,你们可别被她这表面模样给蒙蔽了。”
“唉你这话怎么听着不大对呀?莫不是?今夏,实话实说,你是不是也爱慕那陆十三,所以尽在我们面前说他坏话,让我们知难而退?”
“我?爱慕他!”今夏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话,满脸狰狞,“我现在恨不得……”小手握紧,仿佛陆绎此时就在手心里,被自己捏得死死的,敢欺负我妹!
“……你这副模样,倒挺像是在……吃醋。”
易昕在一旁静静听着她们谈论,本在怦怦乱跳的心渐渐平复了下来,我好像不应该来……
吃醋?今夏吃醋了吗?我……
眼睛控制不住地快速眨动,仿佛只有那样才能缓解那突如其来的酸涩之感。
“易昕你呢?”
“啊?我?我……我自然也是不敢动那份心思的。”最后几个字易昕说得十分轻,语气中有些不确定和不易察觉的难过。
一直在隔壁“偷听”的陆绎,耳力极好的他还是听清易昕的话,不自知的脸上渐渐显现几分不爽。
待那两名女子离开后,今夏想再次询问易昕,却瞧见易昕自刚刚开始神情就有些恍惚和难过,今夏知道自己现在不能问出什么,只是静静陪在易昕身边,闭上眼继续享受温泉,脑海中把自己确定的人选骂了不下百遍。
易昕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害羞吧,肯定是害羞的,毕竟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难过吧,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自己难道真的……
陆……大人,对,就仅仅是大人,就仅仅是哥哥,虽然如今多了个我,但今夏和大人一起经历的事情一件都没少,他们俩还是会——嗯!没错!难过什么呀,今夏有对的人可以托付这不是好事吗,难过什么!
接下来,我记得,温泉池名场面是……糟了,今夏!
易昕一睁眼就看见那春喜班班主握着把小刀贴着今夏的脖颈,眸中冷色渐盛。
“都不许动!”
“放开她!”
“再动我就杀了她。”班主手有些微微颤抖,但话语中充满了狠意。
“我最后说一次,放开她。” 易昕微眯双眼,汤池中的手倏的握紧。
“你……”班主刚说了一个字,迎面一道利风,左手一阵剧痛,反射性地松了刀把,小刀落入池中, “嘶——”
好机会!
易昕本想再来一击,班主身后的人直接一个手刀过去打昏了他。
陆绎神色冷峻地看着地上那人,踹了一脚,使其后退了数米。
易昕冷冷地看着已经晕过去的班主,指尖一颤,人从地上飘了起来,大概距地面两米左右,“咚——“,重重落地,最先触地的左臂”咔嚓“一声,在这静谧的此刻,格外清脆。
落地后人便消失了。
“大人,我把他送到岑福那边去了。今夏,没事吧?”
“呼——吓死我了,没事没事。”今夏摆摆手,而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尖叫起来,“啊啊啊!陆绎!”一个用力将身侧的易昕一同沉入汤池中。
陆绎的视线并没有落入池中的那两人,除开刚才正面扫了易昕一下,咳咳。
耳朵动了动,“有人来了。”陆绎与易昕同时开口。
视线相对片刻后迅速移开,易昕想施法让自己离开,灵力运转,施法那一刻陆绎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侧,抓住了她的手臂。
!?放……
就这样,易昕一脸懵逼地带着陆绎离开了今夏的视线,徒留今夏一人面对这氤氲的温泉和即将到来的人。
…………陆绎!
眨眼间,易昕和陆绎回到了陆绎的房间里。
至于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而不是回易昕的房间,那就得问易昕了。
别问,问就是陆绎的锅。要不是他突然出现,害我施法那一刻脑子里想的是陆绎,不然怎么会回到他的房间!
现在的局面就很尴尬。
陆绎抓住了易昕的手臂,两人都是刚才从温泉池回来的,易昕浑身湿漉漉的,黑衣紧紧贴着皮肤,没了那些迷蒙热气遮挡,身材渐渐显露出来了。
易昕眼睛转了转,看着陆绎挑了挑眉,示意他放开自己。
“大人!我房里突然出现——”岑福一个破门而入,面色带着些惊恐,瞧见房中的场景立马就闭上了嘴,面色更是唰得白了又白。
“出去!”陆绎一把将易昕拉近怀里,转身,把自己的后背露给岑福,侧头厉声喝道。
岑福愣了愣片刻回神,“哎呀!这时候大人应该还在春喜班,我这来这干嘛呢!真笨!”背过身敲了敲自己的头,仿佛没有看见房中的两人,快步离开了,走之前很贴心地将门关上。
被陆绎抱进怀里的易昕,心口有些异动,鼻间萦绕着属于陆绎的味道,夹杂着浴池的淡淡硫磺味,耳边是他说话时的浅浅呼吸,以及与自己相比之下灼热的体温,身体一麻。
确定岑福离开后,陆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那颗小脑袋,眉眼里是会溺死人的温柔,“你这身得快点换了,别着凉了。”嗓音微微低哑,却有着浓浓的酥意。
……“嗯。”热度再次席卷脸颊,易昕这下彻底懵了,在彻底迷失理智前瞬移离开。
看着自己突然就空了的双手,陆绎无奈一笑,眼里满满的宠溺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