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于半珊找到孟逸然,得知孟逸然是因为公益活动提早来了学校,便自高奋勇第二天陪她一起去。
今日要去的仍是昨天的敬养院。
在于半珊的认知里,孟逸然应该是坐在光鲜亮丽的的舞台或者是气势恢宏的演播厅里,着一袭华丽长裙,转轴拨弦,轻拢慢捻,奏出仙乐一曲。
台下会有无数人为她鼓掌喝彩。
却不想如今一身简单宽松的衣服,在这席天幕地的空地上,一曲荷塘月色自她指尖缓缓流出。虽早已知晓,却还是心存惊讶。于半珊明白,老人家哪懂什么雅乐,对他们来说,最炫民族风就是最好听最流行最具节奏感的音乐。
如今此番此景却也不显违和,只多了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不再犹如天边明月可望不可即,当真是人民艺术家。
大雅之堂登得,市井乡野亦不逊色。
一曲终了,不知是哪位老人家又提出了想要听曲儿的要求,其实在昨天已经发生了这样一出。
老人家喜欢听曲儿 ,但严格来说跟他们的专业相差较远,想想是以小提琴来拉一曲戏是多么怪异,便是退而求其次使用民乐代替,奏些老人家爱听的曲子用以解决。却是不想老人家早已听得烦闷,就想听个戏解解闷。
正在几人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解决。
一个声音从观众席中传出,他对孟逸然一笑,孟逸然就安心下来。
“既然老人家们想听,那晚辈就献丑一曲图个开心,希望各位老人家不要嫌弃。”
此话一出,老人们都是喜笑颜开,叫着小伙子你不要害怕,说不定我们这里有高手还能指点指点。高手自然是刚才那个提出听戏要求的古怪小老头儿。
“好嘞,那晚辈献丑了。”对着那老大爷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他小时候长得清秀可人,甜甜一笑像个小姑娘一样,很是讨人喜欢。院子里的邻居大爷是个孤寡老人,据说当年他也是名动京城的一个角儿,还利用唱戏传递过情报,是真是假倒是不知道,但他极是喜欢唱戏,便耳濡目染学了几句。见不得心上人慌张无措,便也顾不得自己粗浅的水平想要为她解围 。
说自己水平粗浅,倒真是他自谦了,他由名家教授,喜欢上孟逸然的时候经常蹭课找林教授讨论一番,唤起幼时记忆的同时,又对此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与认识。
于半珊唱戏的时候,闲了下来的几人也坐了下来静静欣赏,当然欣赏成分更多的是孟逸然,其他人更多是八卦,转眼话题变到了他是谁到与孟逸然又是什么关系?与她能说的上话的前音乐社社长梁溪看着孟依然一脸骄傲笑意的神情,脸上带着几分怪异。
“那男生是你的男朋友? ”
孟逸然转头看梁溪,他笑了出来:“难道不是?刚刚他一直看着你,视线就没离开过。”他早注意到今天带了个不算陌生的陌生人安置在观众席。
梁溪是她的直系学长,巧的是他是她母亲的学生,是她母亲口中的音乐天才,这学期就应该会去伯克利音乐学院深造,当初即使自己没有选择音乐社去了舞蹈社,也是受他颇多照顾。
他温柔体贴,待人真诚,如沐春风,又时常教导,不吝赐教。父亲工作繁忙,母亲严厉寡淡,表哥甄少祥比她还幼稚,时常打闹嬉戏。
梁溪在她心底就是想象中的哥哥父亲一样的存在,便是觉得没必要瞒着他,便是轻轻说出真实状况。
“现在还不是。”孟逸然转头再次看向背对她的人,笑了出来,“不过应该很快了。”
“没骗我?你喜欢他?”
得到孟逸然肯定地点头,他暗叹一口气,有几分失落几分了然,“当时看见你和他的绯闻,我还心说不可能来着,看来果然干掉你的不是同行,而是跨界。”
“嗯?”孟逸然不明白。
“孟逸然,你不会真的不知道我喜欢你吧?”
看着孟逸然瞪大眼睛的模样,确定了,应该是不知道。
“哪有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啊,笨蛋。”
开始他的确是因为老师的原因对孟逸然多加照顾,但越相处越觉得这个女孩子的可爱,可孟逸然喜欢上了万众瞩目的肖奈,他自觉是比不上,便将喜欢埋于心底,知道她被肖奈拒绝,他可耻地感到几分欣喜,感觉自己又有机会,却不想孟逸然不喜欢肖奈了,也是没喜欢他。
“可是学长不是有女朋友吗?”
孟逸然仍觉得他在开玩笑。
“我如果不那么说,你不早就避我如蛇蝎吗?”
“那不是学长魅力太大嘛。”
“不过,我不明白,论相貌俊郎才华横溢,他比不上肖奈,论悉心陪伴日久生情,他比不上我,论家世地位金钱权利,他更是远远不及,你怎么选上他的?”
孟逸然撑着脸,眼神还是在那人身上没有移开。梁溪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声音。
“学长,我记得你一开始是不想来做这个公益活动的对不对?”
“是。”他是有点天才目空一切的通病,他的确觉得这种地方没有会懂音乐的人,他显然不能接受自己输在这个地方。
“就因为这个?”
“学长是天赋异禀的确有骄傲的资本,对我来说,音乐也好,不过都是表达情绪情感的方式,雅俗共赏一直是我对音乐的追求,我喜欢到人群中去,了解他们的悲欢喜乐。”
她并非像梁溪这样天降英才,她只是比别人更幸运一点,家庭富裕,一个当音乐教授的母亲,有了早跑一步的条件。从小她就明白,她享受着这样的优势,应当比别人做得更好。可是做好了之后呢,没人告诉她。
小时候她的老师对她说,缺少感情,但她好像天生缺少特别激烈的情绪,随着不断成长她终于找到自己与世界联系的窗口,那就是倾听那芸芸众生的情绪,喜怒哀乐皆可作曲,七情六欲都有趣。
“可是,他更不懂啊……”他连基本的音乐常识都没有,怎么会明白呢。
孟逸然轻轻摇摇头:“他是芸芸众生里我最想了解的人,你知道我们这些搞艺术的,最怕的就是缺少灵感,而他是我的缪斯。”
在之前她会对自己能否长长久久延续这份喜欢而有所怀疑,如今她才确定,只有师兄能够陪她一起走下去。
昨天于半珊把她带回那个小房子,听她还没吃晚饭,便借了楼下那门面的厨房为自己下了碗面条。
那家老板显然认识于半珊而且还很熟,老板孙女叫小燕的丫头也缠着他要了一碗,从他们的闲聊里得知不为人知的故事。于半珊为他们这条街做了个网页,专门买些他们这些手艺人做的糕点,竹编,油纸伞等等老物件儿。刚开始总是亏钱,也是他往里面砸钱,后来生意慢慢好起来了,大伙儿要回报他他也推拒,只说自己这几年多亏他们照顾才没流落街头,这是他们的血汗钱不能收,最后拗不过他们才象征性地收取网上营收1%的利。
最后还请她尝了那精致的小点心。
吃完洗了碗,他带她参观楼上房间,房间微乱,却显出奇异的凌乱美,窗边绿植亭亭,印着落日余晖。
“嘿嘿,逸然,我不知道你要来就没来得及收拾。”他连忙将桌子上的稿纸整理一下,孟逸然一扫,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开学便是大四下学期,于半珊给孟逸然说过之后的计划,他们寝室决定自己成立游戏公司,新倩女已初有雏形,这学期的任务更是重中之重。
“你过年,还在做这些吗?”
意识到孟逸然语气中淡淡的怜惜与心疼。于半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嘿嘿,反正我也没事,多做一点也没关系,当做是锻炼自己了。”
问题又问到孟逸然为何会来,她答公益活动,心里又加上还有因为你,又问到她所弹曲目,她答最炫民族风。
面前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很奇怪?”
连她的母亲都不大乐意自己将时间花费在这种事情上,在她看来不如多参加几次比赛拿几个奖来得实在。
“没有,我是惊讶。”
我知你温柔如许,我知你志向远大,但真的出现的时候,我还是会惊讶,你怎么这么好。
“对了。”
他跑进里屋捧出一个物件,是一个音乐盒。做工精致,蓝色水晶球里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小人弹着琴。一按上面的按钮,便如花朵开放,小人出现响起音乐。
细细一听,居然是当时她音乐晚会上的那首曲子。
“这是……”
“这是新年礼物。”
没等孟逸然开口一阵铃声响起。
原是丘永侯问着新倩女的筹备进度,他正处于瓶颈状态止步不前,如今也是有些忧愁,笑骂道:“你就知道催我,你的任务还没完成呢还好意思说我。”便挂了电话。
孟逸然刚才就注意到桌子上好几张纸都划了叉,显然是主人郁闷的原因,便开口鼓励。
“师兄,你们一定会成功的。”
于半珊在孟逸然坚定的目光下有点不知所措,更多的是疑惑,他老半天才开口问。
“逸然,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们啊。”
即使他们团队每个人都是技术一流,专业过硬的人才,更有老三这个大神带队。虽然他们总是说着高远的理想,但他是自信却不是无知,他清楚地明白,这样的配置也不只有他们,全国的计算机天才都以此为目标,凭什么成功的会是他们呢?这段时间他陷入瓶颈久了也觉得自己托大。
“师兄,你为什么会想来学计算机啊。”
“嘿嘿,这可就说来话长了。”于半珊原本想胡乱带过,转眼见孟逸然很认真地看着他,显然洗耳恭听的模样,他的心瞬间柔软下来,便把那段不愿多提的黑历史娓娓道来。
“其实吧,我最初迷上游戏是在高一,我觉得游戏很有趣,又享受胜利的感觉,在网上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那时国外游戏很风靡,国内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游戏,我们国服玩家在其中可受排挤了,捅了一个帮派的小喽啰,他们的小老大惯常开挂,那时候我操作也不算太好,想着你开挂那我也开,就写了个开挂程序,结果那帮孙子输了,到处散布,我被禁了一年,在那一年里,我想着怎么也得找回场子,就苦练操作,去挑战他们老大,结果赢了,那帮孙子又是造谣说我开挂,还奚落谁叫我要来玩这个游戏。系统就封了我的号,对于那样不公平的待遇,我就立志要做一款最好的游戏让他们瞧瞧。我爸妈不同意我来学计算机。早在高二提一嘴就被我妈拿着鸡毛掸子追到二里地,暗恋我的小姑娘觉得我太怂第二天就跟我划清界限了,高三我跟我妈那更是斗智斗勇,特别是填志愿那会儿我妈可绝了,改了密码我登不上去,还好我机智,套了我爹的话偷偷改了志愿,也是这样逃不过他们混合双打。”
于半珊还是挑挑捡捡,选了些没那么惨烈的说了。那只是冰山一角,有些苦难不必言说。比如最难的大一那一年,父母铁了心分钱没打给他,他也轴,放假不回家。
那年冬天大雪纷飞,下工的他孤单走在高楼林立的繁华街道,看着干净玻璃反面印出一个穿着皮卡丘玩偶服的自己,有些滑稽,格格不入。冬天的风太冷,跑了一天里面的衣服湿透了,如今一吹,像是刀子在剐着皮肉,索性带上头套抵挡一番寒冷。
他便是这时来到那条老街的,他进了店点了一碗面,老板见他是少有的客人,便加了量,在他吃完准备付钱的时候,却发现他手机不翼而飞,他慌乱地跟老板解释,还好老板慷慨,说是送他,还祝他新年快乐。
之后他一个人在玩偶服夹层里找到那只手机,又惊又喜,又怒又怨,各种感情呼啸而来,逼得他直掉眼泪。
又比如他为了生存连续打了几份工,根本没时间看书,他们系人才济济,只听老师讲是远远不够,有一学期没得到奖学金,他没来得及伤心难过,暑假更是拼命赚钱跑来跑去,他怕一停下自己连学费都交不起了,晚上又抽时间看书学习,丘永侯他们跟他视频聊天看着他站着睡着的时候,都怕他突然猝死。
孟逸然知道有些未出口的是他自己也不愿意提到的苦难,她突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辛苦吗?肯定是辛苦的,后悔吗?这样的问题只感觉会侮辱他。
于是她便什么也没说,但她的身体比她反应更快,已是喉咙泛酸,眼眶湿红。
“逸然,你……你别哭啊,我真没事儿,都过去了。”
“这就是我相信你们的理由啊。”
她笑了出来,用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所以,你不要害怕,那么多苦难里,你一直做得很好。
而今后我也会陪着你的。
她看着他,突然起了想伸出手去摸一摸,拽一拽耳朵,捏一捏,掐一掐脸的念头。
“那逸然,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这样一问,孟逸然只觉得自己鬼迷心窍,心虚地收回手。鬼迷心窍的何止她一个人,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想不管不顾把孟逸然扯进怀里,抱她亲她,在她耳边诉说喜爱之情相思之苦,怕是自己今天不会让她走。这才凭着理智开口打断自己的旖旎之思。
“师兄你这可问倒我了。”孟逸然垂眼看向桌子上的小人,用手指碰了碰,戳了戳,认真想了想,还是诚实道,“我也不知道。”
“从小到大我都是按照我父母的计划来的,不管是学音乐,学舞蹈还是庆大,生活按部就班,也不会有师兄你们这样炽热的渴望远大的梦想。”
“或许只是你还没发现它。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最开心呢?”
于半珊轻声细语,像是哄着孩子一样,惊讶于自己这样奇怪的想法,她笑着,却又不由自主真正细想。
于半珊也不催她,静静坐着,她玩着手上的音乐盒,他看着她,直到窗外路灯亮起,发出暖黄色的灯光,屋子里已然有些暗,但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讲话,也没去开灯,那音乐盒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却没有她的眼睛亮。
好像过了很久,好像又只是一刹,只记得那时她眼睛灿若星辰,她说:“嗯……大概是有人能懂我的音乐的时候吧。”
喜欢的是彼此之间的情感共鸣,音乐也是。
“母亲希望我继承她衣钵,做一名音乐教授,学长,你喜欢我与你音乐上的默契配合,你觉得我跟你是一样的人,可是啊,我最想做的,是做自己的音乐。”
“我……”
“我知道学长你有一样的梦想,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希望我们最后都能如愿以偿。”
她截断他要说出的话,然后迎上前方完事的于半珊,于半珊自然地背起她的琵琶,撑上伞跟他们告别,趁着孟逸然没注意的时候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今天又开始下雪了,他们走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倒是有趣。孟逸然发现了这新的小游戏,心情愉悦地开口调侃。
“我没想到师兄这么多才多艺,连唱戏也会。”
“略懂皮毛。”于半珊明显在为刚在自己回头看见孟逸然被一个英俊的男生摸头的场景生气,便不想多言。
孟逸然察觉他情绪有异,便是不走了。于半珊转头以询问的眼神看向她。
“你在生气?”她的语气很肯定。
“没有。”
“你撒谎。”
“好吧,我的确生气。但我知道我不该生气。”
我没立场,我没资格,明知这样的情况下看到你与他人亲密,我还是会生气。
“为什么?”
孟逸然听着这模棱两可的话迷糊了,于半珊显然也看出来了,忍受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触着那软软的发,心中郁闷之气消了一半。
“逸然,别问了。”
“你不愿意告诉我,那这个送你,希望你开心。”于半珊看着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连带着手中的口袋一起给他。
“两个?”
“项链的回礼和新年礼物。”
本来昨天就想给他的,只不过她忘在宾馆,今天可算是记得。可现在她也有些生气了,至少十分钟不想跟师兄讲话,她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拉向他面前。他们靠得近,仅一拳的距离就要贴在一起。
孟依然本该挣开他,可他的眼神黑沉如墨,牢牢吸引住她的目光,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外套,仿佛这样能让自己猛跳不止的心脏得到喘息。
于半珊觉得嗓子干哑,吞了几口口水,如今他哪里还有生气,都是怦然心动。
气氛正好。
“逸然,我生气是因为……是因为……”
喜欢你,好喜欢。
一道夺命铃声响起。
两人忙是相互退开一步,孟逸然接起电话:“表哥?啊,表嫂……”
这些人都怎么回事儿!每次都在这种重要时刻打来!这表哥咋回事儿,怎么总是坏他的事儿!
所以说人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正如于半删在网上将甄少祥骂的狗血淋头,总在其他方面找补回来。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这章写得纠结死了。
孟逸然跟学长那段没写清楚,表达不了自己要说的,将就看看吧。
我解释一下,学长追求自身价值的实现,希望获奖,希望成为世界极的音乐家。对音乐的追求由内而外,自己内心的情绪感染大家。
而孟逸然追求的是情感价值的实现,希望有人懂她,跟她一起看她看见的那个世界。对音乐是倾听世间万物之声,先感染自己,在经过她的创作,以音乐的形式呈现出来。
我没文化,大概是这样。这个音乐的理解是我乱编的,乱编的时候也没觉得谁高于谁,总之就是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