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事发那一天。同治十二年(1873年)十月初九,余杭县一家豆腐店的帮工葛品连暴毙而亡。
就在此前两天,葛品连在工作时突感全身乏力,不得已请假回家。由于病情加重,葛品连让妻子用桂圆和东洋参煎药喝。
其实,葛品连当时患的是热症,这两样东西不仅治不了他的病,还要了他的命。
葛品连死后第二天,尸体脸发青,口鼻流出血水。他的母亲沈喻氏和义母冯许氏本就觉得儿子死得实在蹊跷,见此状怀疑他是中毒而死,于是向县衙报案。
余杭知县刘锡彤,此时已年近七十,再干几年就要告老退休,像这种案件估计也见多了,便派仵作(相当于法医)沈祥及门丁(相当于助理)沈彩泉前去验尸。
仵作用银针刺探死者喉咙,发现针呈青黑色,与《洗冤录》所载中砒霜之毒的特征相似。门丁一看,坚称葛品连是被人下砒霜毒死的,仵作不满,两人争吵起来,竟然忘了试毒的银针要用皂角水多次擦洗。于是这俩逗比就把葛品连中毒而死的报告交上去。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就在此时,刘锡彤的老友,县里士绅陈竹山给他带来一条劲爆绯闻,说葛家曾租住县里举人杨乃武的房子,期间葛妻葛毕氏和杨乃武举止暧昧,街坊邻居都说这对男女有奸情。
葛毕氏,原名毕生姑,年方十七,生得白皙貌美,街坊邻居称她作“小白菜”。小白菜自幼丧父,八岁时跟随改嫁的母亲搬到余杭居住,十一岁时被许给葛品连为妻,一生寄人篱下,也算是个苦命的女子。
葛家租住在杨乃武家期间,小白菜闲着没事,想诵经读书,偏又不识字,就向杨乃武请教,平时也常和杨乃武一家一块吃饭。两人虽然关系清白,但难免有人说闲话。
杨乃武和小白菜的遭遇让我们再次思考,男女之间有纯友谊吗?
杨乃武本人也听过这些流言蜚语,于是在葛家租满一年后就故意提高租金,以此逼葛氏夫妇搬走,方能避嫌。葛品连夫妇早就搬走了,本来,这事儿就到此为止。
偏偏杨乃武为人正直,常替乡里人打抱不平,而且不惧官府淫威。刘锡彤和他有过节,早就想找机会整整这个刺头儿。如今葛品连“中毒”身亡,会不会是小白菜与杨乃武通奸,谋杀亲夫呢?
刘锡彤觉得,完全有可能,于是将所有嫌疑都指向小白菜。
小白菜被押到县衙接受审讯,刘锡彤当即发问:“毒从何来?”
小白菜那叫一个委屈,自己和丈夫原本过着安稳的小日子,生活也算小康。如今丈夫突遭横祸,丧事还办到一半,自己就被拉来这里讯问,只好如实回答:“不知。”打死也不承认是自己毒死了葛品连。
刘锡彤心想,要你开口,还不容易?拶刑伺候!
拶(zǎn)刑,也叫夹刑,即用拶子套入手指,用力收紧,夹住十指,常对女犯人使用。
据《申报》报道,小白菜除了受拶刑外,还惨遭“烧红铁丝刺乳,锡龙滚水浇背”等酷刑。
这或许是记者从街头巷尾议论得来的小道消息,但也不排除刘锡彤为了迅速结案,采用了远超法律规定的用刑尺度。而此时距葛品连身死,还不过十日。
如此残忍的手段,小白菜一介弱女子,哪里经受得住?
在刘锡彤的压迫下,小白菜只好诬告杨乃武与自己有染,她于本月初五从杨乃武手中得到砒霜,初九将砒霜下到桂圆洋参汤中,毒死了葛品连。
刘锡彤得到了想要的供词,即刻下令,抓捕杨乃武。
杨乃武大半夜就被押到县衙,也是一脸懵逼。得知小白菜指认自己和她合谋毒害丈夫,杨乃武即刻否认,并称,初五当日,他人在余杭城外,根本不可能见到小白菜,更不可能把砒霜交给她。
和小白菜不同,杨乃武有一个身份,可作护身符。他是本地士绅,更是举人。
杨乃武一出事,他的拜把子兄弟,监生吴玉琨和堂兄杨恭治等多名相识的读书人就联名为他作证,称小白菜的供词根本是无稽之谈。
依法,对举人不能动刑,要逼供杨乃武,还需要走下程序。于是,刘锡彤呈报上级,请求革去杨举人身份。
朝廷估计每天收到的垃圾文件太多,也没空多看,不久就发下御批:
杨乃武革去举人,其因奸谋死本夫情由,著该抚审拟。该部知道。
十月二十日,刘锡彤照规矩,把杨乃武、小白菜,和此案的卷宗押解至杭州府。
可是,他对验尸“尸格”作了修改,关于杨乃武不在场证明的证词也被扣下,没有随之上报。
这是典型的“报上不以实”的行为,依律,“凡对制及奏事上书,诈不以实者,杖一百,徒三年。”刘锡彤自以为是省事,实际上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刘锡彤长舒一口气,初审工作就这样“完成”了,接下来就交给上级了。
杭州知府陈鲁跟刘锡彤是同路人,就想着敷衍了事。此时,革去杨乃武举人身份的御批已经到了。复审时,陈鲁果断对杨乃武施以重刑。
杨乃武一介书生,也经不起折腾,只好照着小白菜之前的供词招供,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为了完善剧本,杨乃武只好编造,砒霜是自己从仓前镇爱仁堂药店老板钱宝生那里买来的。
身陷府衙的杨乃武:“宝宝心里苦啊。”
陈知府命刘知县前去审问钱宝生。刘锡彤派人到药店一看,哪里有钱宝生,店老板分明叫钱坦。既然杨乃武都“招”了,可不能横生枝节,刘锡彤威逼利诱,让钱坦“串供”。
钱坦不敢违抗知县,便说自己确实卖砒霜给杨乃武。
这样一来,口供都“对”上,该结案了。杨乃武与小白菜,二人共谋毒害葛品连,不许反驳,你们有权保持沉默,但你们所说的每句话都不能成为呈堂证供。
同治十二年十一月初六日,陈鲁以通奸杀人的罪名判决小白菜凌迟,杨乃武斩立决,并上报浙江按察使蒯贺荪(按察使主要负责一省的刑狱诉讼事务)。
蒯贺荪接案后也没有细心审查,只是找来刘锡彤询问案情,随后又转交给浙江巡抚杨昌浚,并称此案“无冤无滥”。
杨昌浚比他的三位下属稍微用心,还派候补知县郑锡皋去仓前镇暗访,但在刘锡彤威逼下,钱坦“仍照原结承认”。这样,“铁证”如山,毫无冤情,还不马上结案,各自回家陪老婆?
按清制,死刑案件要经过,县级、府级、臬司、巡抚或总督四级审查,再上报朝廷,由朝廷同意后执行。同治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杨巡抚以陈知府原拟罪名,上报朝廷。两个月的时间,不费吹灰之力,就了结了一桩杀人案,可喜可贺。
只待刑部审查通过,杨乃武与小白菜就要以奸夫淫妇的身份共赴黄泉。
同治十三年(1874年)四月,刑部公文还没有到,朝廷办公的低效率意外地给了杨乃武一线生机。
杨乃武没有放弃,他是读书人,在万念俱灰之时, 一纸一笔就是他反击的武器。杨乃武拖着满身伤痕的身体,挥笔写下诉状,直言“葛毕氏串诬,问官刑逼”,交给姐姐杨菊贞,请她赴京叩阍。
叩阍,即京控,官民若有冤屈,可以通过这个途径直接向中央伸冤。
可惜杨菊贞的奔走并没有取得成效,都察院接受申诉后,经由马拉松式的传递,让杭州知府陈鲁复审。陈鲁一不做二不休,仍然维持原判。
杨家人仍不认命,同治十三年九月,杨菊贞和杨乃武之妻詹彩凤带上第二份申诉书再上京城,向步军统领衙门呈控。
这一次进京还得到了一位大人物的资助,那就是红顶商人胡雪岩。此时胡雪岩正好在浙江,他有个西席,叫吴以同,与杨乃武是旧相识,将杨家人的情况告知胡雪岩。胡雪岩慷慨解囊,仗义相助。
胡雪岩资助杨乃武伸冤还有另一个深刻的原因,即打击浙江巡抚杨昌浚。
当时,左宗棠正欲带兵收复新疆,出身湘系的杨昌浚一直在江南为其筹措军饷。如果杨昌浚出事,胡雪岩就有机会同左宗棠合作,从中牟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