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这位胆气超群,勇抒己见,敢于跟顶头上司叫板且出手便是一剑封喉的小伙子,便是刚刚踏入官场两年,时年27岁,任职西京留守推官的欧阳修。
他运气不错,王曙虽为人严厉却是个有德长辈,听罢默然而去,并未与其为难。
然不久之后,二人再次产生碰撞。
当时有位士兵从服役地逃回洛阳,按律当斩,案子由欧阳修负责。
几日后,王曙碰到欧阳修,问起案情:
那个士兵因何还未判罪?
欧阳修据实以答:
此案尚须进一步调查,应送其回服役地复审为妥。
王曙一声冷笑:
这种案子,本官不知断过多少,焉有如此复杂?年轻人做事,未免太过缩手缩脚!
欧阳修却完全不买账:
此案如由您负责,立判斩首,属下亦无异议。可既然在我职下,便须依法处置,相公所言,恕不能从命。
王曙听罢,拂袖而去。
几日后却星夜急召欧阳修,再次确认案件是否定罪。
得知尚未后,他才深吁一口气:
甚幸甚幸,几至误事……
原来王曙接到上峰公函,该士兵果属情有可原,罪不致死。
从此,王曙对欧阳修大为改观。听闻其不久前做过的另一件“怪事”后,更认定此年轻人不仅刚直耿介,更是位不可多得的忠心体国之人。
06
此事要从当年四月,范仲淹回京任职右司谏说起。
回京不足月余,范仲淹便接到了一封由洛阳寄来的《上范司谏书》。
没错,信乃素未谋面的欧阳修所书。
范仲淹启而阅之,但见对方开篇明义:
司谏,七品官尔,于执事得之不为喜,而独区区欲一贺者,诚以谏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
您任职的右司谏,乃七品芝麻小官,得到了也没啥可高兴的。可我却要向您表达由衷之祝贺。
为啥呢?
因谏官一职,关乎天下之得失、舆论之导向,官小责任大!
谏官虽卑,与宰相等。……天子曰是,谏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谏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
谏官品级虽低,但重要性却可媲美宰相。
一件事,天子说对,而谏官说不对;天子说可行,而谏官说不可行,在大殿之上有权跟天子争是论非者,唯有谏官。
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谏官之失职也,取讥于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时,君子之讥著之简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泯,甚可惧也!
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岂不重邪!非材且贤者,不能为也。
宰相或其他官职如果做不好,只会被有司追责;而谏官若是失职,则为君子所不齿!有司追责不过一时而已,而君子不齿,则会书于史册,垂之百世而不泯!
你说可不可怕?!
所以说,一个七品官,却要负起天下重担,经受千秋万代之考验,这么重要的官职,可谓非贤能之士不可胜任也。
看到这,大家可能既纳闷又着急:
说来说去,欧阳修也没讲清楚写这封信到底意欲何为,难道仅是为了拍七品谏官范仲淹的马屁?
别急,前面种种皆为铺垫,接下来我们的欧阳修同学又要祭出“一剑封喉”的绝招了:
近执事始被召于陈州,洛之士大夫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材也。其来,不为御史,必为谏官。”
及命下,果然,则又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贤也。他日闻有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面争廷论者,非他人,必范君也。”
拜命以来,翘首企足,伫乎有闻,而卒未也,窃惑之。岂洛之士大夫能料于前而不能料于后也,将执事有待而为也?
从您自陈州被召返京城,洛阳的士大夫们就奔走相告:
以范仲淹的才华,这次返京不做御史,必为谏官。不信,咱们等着瞧。
到右司谏的任命发布,大家更是额手称庆:
范仲淹不仅才华高,关键还是难得之忠臣,日后能在天子跟前义正严辞、据理力争的人,除了他,没别人!
自从您走马上任,我们大伙儿是日日翘首踮脚,一心等着您手撕奸臣,脚踢小人,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结果您可倒好,这都一个多月了,愣是啥动静都没整出来。
怎么滴,是我们洛阳粉丝团错看您了?还是您自有计划、蛰伏憋大招呢?
——看出来了没,这才是欧阳同学修书一封的真正底牌。
不是闲聊,更非拍马屁,而是指责前辈范仲淹在谏官任上不抓紧时间上谏书、提意见,为国为民谋福利。
部分朋友看到这可能疑惑了:
这素不相识,又非一个部门,直接写信非议人家工作,欧阳修不会是打着公忠体国的幌子借题发挥,有意攻击范仲淹吧?
这倒真不是。
能够证明欧阳修此信绝对是对事儿不对人的证据,就是很快,他又做出了为范仲淹挺身而出、两肋插刀的义气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