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玄极楼,白亦宸抬眼望去,第一眼便望见那个怀抱着一只雪白狐狸、眉眼间噙着淡淡笑意的人。
阴如穆连忙上前,对着抱狐之人躬身行礼。
“掌门师伯,他来了。”
白亦宸心中了然,原来此人便是太阴门派的掌门阴不孤。他敛衽拱手,姿态恭敬。
“在下白亦宸,见过掌门。”
阴不孤点头
“嗯,想必你已经知道自己身上的事了吧。”
白亦宸暗自打量这位太阴掌门。瞧着面容温润可亲,可说话的语调却清浅冷淡,叫人看不穿心底,当真是深不可测。他心底暗想,许是身居掌门之位,大抵皆是这般模样。
阴不孤长发松松散落在肩头,紫色额饰正中嵌着一枚金属雕狐,穿堂微风拂过,两缕鬓边长发随之轻轻扬起,平添几分出尘气韵。
白亦宸心底不由感慨。
‘原来太阴掌门竟是这般容貌的美男子,这般风姿,莫说女子,便是男子见了,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倾慕。’
白亦宸回答道:“是的,不苦师叔已经尽数告知于我。这几日,多谢掌门与太阴门派照拂。”
阴不孤垂着眼,指尖慢悠悠摩挲怀中小白狐的皮毛。那白狐性子活泼,一时纵身跃到他肩头,一时又蜷回他怀中来回蹭闹。
“不必多礼。只是为了你的安危,恐怕要委屈你在太阴多逗留几日。”
“我本就一江湖浪客,在太阴待几天也无妨,太阴待我很好,怎会委屈。”
话音落下,白亦宸猛然想起归地林那桩命案,神色一肃。
“在下尚有一事,要禀报掌门。”
“嗯,何事?”
白亦宸便将自己在归地林所见所遇,从头到尾一一道来。
待白亦宸话音落下,掌门才微微偏过头,长长的眼睫安静垂落。
“如此说来,在你心中,谁嫌疑最重?”
白亦宸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低头略作思忖,脑海中反复复盘归地林埋尸的种种异象。片刻之后他抬起身形,对着前方闭目静坐的人拱手回话。
“依晚辈之见,苗秀儿的作案动机最大。只是其中疑点重重,我尚不敢妄下定论。”
说到此处,他向前半步,指尖轻轻虚点,仿佛在推演当时埋尸的场景,眼神凝定。
“倘若当真为苗秀儿所杀,为何要将尸体埋在太阴地界?就不怕被门派之人发觉?我总觉得,埋尸之人,是刻意要让我们发现这具尸首。”
阴不孤依旧没有睁开眼,只是摩挲白狐皮毛的手指微微一顿,薄唇轻启,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悲喜。
“嗯,我心中亦不愿相信,那孩子会做出这等恶事。”
说罢,阴不孤缓缓转过身,对着一旁正走神发呆的阴如穆说
“ 如穆师侄,去把苗秀儿唤来,本座要亲自问话。”
冷不丁被掌门点名,阴如穆身子猛地一颤,瞬间回过神,连忙收了散漫神态,打起十二分精神。
“哦,是!掌门师伯!”
阴不孤侧首朝向白亦宸的方向,语声柔和,带着几分淡淡的亲和。
“白亦宸,你是赵崎钧尸体的发现者,也一同过来旁听。”
白亦宸心底暗自泛起一团疑云。
【心中暗想:已经闹出人命大案,寻常门派掌门听闻,总要神色震动,可这位太阴掌门,自始至终眼睛都没睁开,这般天大的祸事落在门派之中,他却依旧这般冷静淡漠。究竟是早已洞悉内情,还是早已见惯门中悲欢,才做到如此不动声色?】
几人步出玄极楼,苗秀儿早已等候在外,阴如晦也立于一旁。
“秀儿,你向来是个好孩子,我不愿相信你会做出这般残忍之事。如实告诉我,你那日与赵崎钧相见,究竟发生了什么?”
苗秀儿垂着双目,眼神黯淡无光,目光死死钉在脚下地板,一动不动。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心底早已做好准备。
“我那天……又收到了他寄来的书信。信上说他已经来了,在一棵粉色榕树下等我。他说会娶我,一辈子同我相守,一辈子待我好。”
“我心中又欢喜,又酸涩。拿着铜镜反复照看,一遍一遍检视自己的模样,不住去想,他见到我,会是何种神情。我就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前去赴约……”
讲到这里,她的喉咙骤然发紧,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话语断断续续,鼻尖泛起酸涩,眼眶迅速红透。
“其实我心里清楚,如今的我配不上他,也从未奢望真的能与他相守。我只是……只是想看一看,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少年,如今长成了何等模样。”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神如同撞见了什么污秽怪物,满眼皆是嫌弃厌恶!”
苗秀儿浑身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痛苦与不甘。
白亦宸望着眼前这位被玄阴蛊日夜折磨、又被情爱狠狠刺伤的师姐,沉声开口。
“所以,你接受不了这般羞辱,便动手杀了他?”
苗秀儿长久缄默不语,周遭只剩一片死寂。
阴如晦看苗秀儿不说话便继续追问道
“苗师妹,你倒是开口说话!当真就是你所为?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苗秀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终于卸下全部枷锁。
“没错,人是我杀的!可这不能全然怪我。千错万错,错的是他,不该骂我是妖怪,肆意践踏我的一片真心!”
“他不是许诺要永远同我在一起吗,那我便成全他,不好吗!”
听完这番话,阴不孤轻轻一声长叹,满是惋惜。
“唉!真是个痴儿。事到如今依旧执迷不悟。你所作所为,于情于理皆难饶恕,依照门规,理当惩处……”
他的话还未曾说完,一名云梦弟子步履匆匆闯了进来,急急打断。
“掌门容禀!此事另有隐情!今日一早,弟子阴如辰来到拜月坛,请求进入婆娑世界试炼心境。我起初只当是寻常试炼,谁料他深陷幻境,无法自行挣脱出来。”
“我本打算施展引梦术将他从幻境之中带出,可梦境已然陷入死循环,我反倒被幻境之力弹了出来。”
“幻境之中的一切,都和苗姑娘息息相关。如今,唯有她,方能将阴如辰救出。”
“还请苗姑娘即刻随我前往拜月坛!再拖延下去,恐怕他撑不住幻境重压,会选择自绝于梦中。”
“要知晓,倘若人在幻境内心认定自己已死,现实肉身,亦会随之殒命。”
阴不孤:“还愣着干什么!速速赶往拜月坛!”
一行人火速赶至拜月坛,在场所有人心神全都绷得紧紧的,心中皆是惴惴不安,生怕稍晚片刻,幻境之内便酿成悲剧。
叶青踏步走上拜月坛,迅速布阵,阵纹在地面缓缓亮起。
“由我主持拜月坛梦阵,引苗姑娘入梦,前去寻阴如辰,入梦过程万万不可惊扰,劳烦诸位,为我等护法。”
白亦宸与阴如穆对视一眼,二人齐齐颔首应下。
叶青:“有人在梦,汝欲往之。”
“栩栩如蝶,吾筮引之;婆娑世界,开!”
白亦宸同一众太阴弟子守在外边护法,阵法光幕悬浮半空,将幻境里的画面,尽数呈现在众人眼前。
幻境之中,出现了苗秀儿和一旁童年时期的赵崎钧。
苗秀儿 :“门派外面好像也没有想象中好玩,亏我费这么大力气偷偷跑出来。”
赵崎岖 :“救命!爹爹快来救我!唔唔唔!”
人贩子 :“把你嘴堵上,我看你还怎么叫唤,哈哈哈,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眼前这一幕恰好被苗秀儿撞见。她当即举起手中铜镜法器,催动法术朝着人贩子攻去。
那人贩子万万没料到一个小小女童竟有这般高强术法,几番交手落于下风,只能仓皇逃窜。
赵崎岖 :“小姐姐你好厉害!谢谢你救了我!”
苗秀儿:“若是不乱到处乱跑,你又怎会落到人贩子手里。”
赵崎岖:“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往后我一定紧紧跟住爹爹。小姐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苗秀儿 :“禾苗的苗,秀出群儿的秀儿。你叫什么?我送你去找你的爹爹。”
赵崎岖 :“我叫赵崎岖,我爹爹是经商的,就在这附近做生意,我方才和他走散没多久,应当还找得到。”
没过多久,便寻到了焦急万分的赵父。
赵崎钧他爹 :“哎呀我的儿!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把为父担心坏了!”
赵崎岖看见父亲,欣喜地奔上前,紧紧牵住父亲手掌。
赵崎岖 :“爹爹!方才我被人贩子抓走,是这位小姐姐救了我!”
赵崎岖 :“爹爹,别看小姐姐年纪小,她本领可大了,出手的时候周身紫黄光芒流转,坏人一下子就被打跑啦!”
赵崎钧他爹:“看姑娘衣着气度便知绝非寻常人家,今日实在多谢姑娘,若是没有你,我便要失去孩儿了。”
苗秀儿 :“无妨,往后看好孩子便是,我先行离开了。”
赵崎岖:“小姐姐你要去哪里?不跟我们一同回家吗?”
苗秀儿:“哈哈,我又并非你的家人,同你回去做什么。”
赵崎岖:“那……那如果我娶了你,你便是我的家人了,我听大人们都是这么说的。”
苗秀儿听着孩童天真的话语,不由得莞尔。
苗秀儿 :“成亲乃是终身大事,你年纪尚幼,还不懂这些。”
赵崎岖 :“小姐姐,等我长大以后,便来娶你!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苗秀儿 :“我不知,若是有缘,自会相逢。”
赵崎岖 :“那……那我可以给你写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