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南柯一梦(完)

时间的权柄，崩裂。

万物归于混沌。

陈琳发现自己并没有消失，她被光唤醒，像个透明的影子在空气中显现。

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生与死，所有的悲与喜，所有的爱与恨，都结束了，我们将从此获得安宁。她环视着四周，这里就像她曾经为之献出生命的那座石阵——在那里，她成全了陈诺，也成全了自己——三十六根由无数细若纤尘的光丝汇成的石笋仿佛一个漩涡，绕着他们所在的中心旋转。这里没有鬼魂的尖叫，没有黑暗的包围，没有刻骨的冷酷，唯有洁白，干净到没有一丝杂彩。

“其实阿伊诺没有看错人。”说话声引起注意，陈诺身穿兜帽站立在十步外的黑暗中，像盏灯那样发出荧光。

“阿诺……”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唤出了这个埋葬于记忆深处多年的称呼，她对陈诺并不像寻常母亲那般对自己的孩子有很深的母爱，因而，她的声音之中并无丝毫感情。

“当初我也没有想到这点，妈妈。合二为一的‘智慧’领域将你与我的生命捆绑在了一起，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从这个世界消失。虽然你已无力再阻止我，可你已经做到了所有。命运本就使然，并不是个别人的责任。”

“然而，有很多事情你依旧不得其解，你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没有属于自己的记忆，只有何琳的记忆。你从何而来？何去何从？即使百般探索，你依旧未能得知。”

“你所见的，也未必就是事实。”

陈诺的笑容俊朗一如昨日，此刻却是迷离如春山，声音也很是轻柔飘渺，在琅嬅耳中听来犹如神谕：“如今，一切秘密我会尽数告之于你。”

“妈妈，这一次是你第三十四次重生，也是第三十四次轮回。”

“每一次重生，你都会被抹去上一世的所有记忆，仅仅保留何琳最初的记忆。”

“这也是为何你如此狠心冷血，几乎对待一切都冷冷淡淡的缘故，活了太多的岁月，你看着你自己曾经的行径，自然觉得无比可笑。”

“然而，何琳就是你，你其实是何琳，你们两人本为一人。”

“仿佛是命中注定，无论重生在哪一年，你都会爱上父亲，那个你心中一直有缘无分的白月光，教会了你什么是爱的那个人。”恍然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涂抹色彩，将原本只是单纯白色的石柱染上了冰的蓝、黑曜石的深邃以及浑如白骨的木色。许多细密的幼芽从石笋的基部钻出，展开细幼的藤蔓，旋转着，缠绕着，一路攀爬，每展一片叶，便开一朵花。这绿色在蔓延，仿佛延伸出星体的辉芒，铺满原本洁白而空无一物的地面。

空气中，芳香弥漫，湿润宜人。石笋间，彩蝶飞舞，鲜花盛放。

这才是真正的生命之阵。

“琅嬅……这个名字，难道你也忘了吗？”陈诺轻轻笑了起来：“你当然记不得了，重新成为有苏氏的俍孎后，你的倒数第二次重生是在西汉时期，那一世你不想再成为王爵，也不愿回归家族。在汉昭帝元凤四年(公元前77年)早春那—次微服出游，你遇到了西域都护府驻楼兰屯田的一个年轻将领，他便是父亲的前生。琅嬅，琅嬛福地女中光华，那是你告诉父亲你自己的名字。”

那一世，她一身便衣溜出了地宫，偶遇了那个从中原来的年轻小将，两人泛舟游于彼时水面还算非常辽阔的罗布泊上，促膝长谈。就像诗文中所写那样，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欋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在你作为俍孎死去后，每一世你再度踏入轮回之中，都选择了琅嬅这个名字。”

陈琳蓦然感觉命运的冰冷无常。

命运，仿佛一个残忍无情的神，将她和其他人尽数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还未等她开口询问，陈诺却接着说道：“妈妈，因此你所处的那个世界，虽然还是当初那个民国，但其实是一个奇异的世界。”

“总是有迹象，提醒你这又是你的另一次重生。”

“然而，你虽然心细，却也尽数忽视。”

听闻此言，陈琳豁然开朗，但随后知觉无限讽刺。

白有苏手上总是带着一副蓝莹莹碧澄澄的宝石串，但那手串上的宝石实在被磨得太过光滑，以致成了圆珠，只因为被人握在手中反复把玩所致，宝石才是那种如镜面般光滑。而那光滑的宝石，是那个世界给她第一个提示，她却将其忽视。

但这也不能怪她。

谁能想到轮回和光滑的宝石两者之间如此诡异的联系？

除了白有苏的珠串，陈琅嬅这个她人生前十八年的名字其实也是另外一个颇为明确的暗示。

若她一直使用陈琳这个名字，代表有几世轮回她未能想起旧忆；而若是使用了陈琅嬅这个名字，则意味着亦有几世她找到了过去，却并非意味着任何一世她都有好的结局。

若是细细想来，陈琅嬅和何琳虽然大为不同，但相似之处也实在很多。更何况，何琳的冷血狠辣，泼辣张扬，恣情享受，这些也都是陈琅嬅的性情。

陈琅嬅与何琳，本为一人。缺少了任何一个，都不会是完整的陈琳。

一个超越了神的法则的灵魂。

“妈妈，”陈诺的轻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沉思：“你给了这个世界一个机会。如今，我同样愿意再给这个世界一个机会，让曾经在浩劫中死去的灵魂，再度归来，让所有在绝望中挣扎的人们，拥有希望。你们会重入轮回，找到自己的归宿。”

一阵轻灵的仙乐冲破耳旁的寂静，这声音空灵、飘渺，似有灵魂缭绕。歌声涤荡天地，如同春风化雨。

许多飞鸟和走兽都被这声音吸引，围拢过来，或坐或立，静静地聆听生命的恩赐者的创造之歌。这歌声拥有无比的力量，萦绕的乐音下，荒漠沁出甘泉，枯木绽放新枝，曾经滞留的死亡被消融，阴影被驱散。从最高的天际，到最深的海底，多年来被魂力强行剥夺的生机再度贮满这个世界。

万物勃发。

一个旋转的光阵自陈诺飞速滑动的手指间出现，它迅速扩大，铺满整片天空，无数金色的光点在上面飞窜，如同一颗颗绕着固定轨迹运行的星星。

“命运之阵。”

话音刚落，陈琳便失去了意识。她听不到也看不到，浑浑噩噩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逐渐恢复了知觉。

她猛然惊醒，看着四周熟悉的环境，和正在院子里叫小儿子骑在自己的肩膀上摘花的白有苏，陈琳松了一口气之余又觉得方才的梦境实在来得蹊跷，那般真实的画面简直让人觉得那就是她上一世死去之后发生的事，她努力回想着那段失落的记忆，那许许多多的事情真是让她有些不知道如何反应，而正当她愣神的时候，门外却是突然传来了一阵响动，抬头望去便只见一个小小的人歪歪扭扭的踏着步子走了过来，见着她望过来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妈妈妈妈，这是小宝和爸爸摘下来的。爸爸说您最喜欢这个花花了，送给您！”

陈琳愣了一愣，看着那还带着露水的大红玫瑰和面前稚子的天真笑脸，唇边不由得慢慢的浮起了笑意，抬手将小人儿轻轻搂进怀里，闻着鼻尖传来的小孩子独有的奶香味，她的神情安宁又满足。白有苏跟在幼子的身后走来，拉着陈琳的手认真的说：“近些年囡囡的生意越做越好，业务也开遍了整个亚洲。看来这个丫头完全有能力带领陈家复兴，爸妈他们在天有灵应该放心了。现在孩子们都是安定下来了，咱们是不是能好好地享受一下两个人的生活了。前些天我叫人在伊犁置了一套房产，咱们也过一下隐居生活好不好？”

他口中的老大正是两人的长女，也是陈琳的继承人。当年婚礼后不到半年陈琳便生下了两女一子三胞胎，后来又接连诞下两子，如今年岁较大的四个孩子如今都已成家立业，只有最小的小宝如今还不到上学的年龄跟在父母身边。

现在的夫妻俩已经不再是王爵使徒的关系，白有苏现在已经继承了永生王爵的爵位，成为了捍卫国土的一名强力的王爵。虽然他们的魂路依然绑定，但在许多机缘巧合下他们找到了解除生死绑定的办法，毕竟这实在是太过危险，而他们不希望用这种方式来让对方陷入生死危机。

但是两人都很肯定的一点是，即便两人没有了永生契约的束缚，他们也会继续保护着守护着对方，直到死亡。

当然好，就好像平常夫妻那样的生活，陈琳没出声在白有苏的怀里点点头，那曾经是自己的梦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平静的生活。尽管白有苏不是自己爱到死去活来的人，可是和他相守生命里面剩下的日子也是很好的。虽然父母早逝，但现在她有相亲相爱的丈夫和几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孩子们，如今两人年岁虽已近花甲身体却仍旧康健，这样得来不易的幸福才更应该让人学会珍惜眼下不是吗？即便刚才的梦境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呢？前世种种本就如同一场荒唐的梦境，梦魇早散又还有什么还挂怀的呢？

这一世她陈琳前半生虽颠沛流离，二十四岁遇到白有苏之后便开始时来运转，后半生幸福美满，今生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