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积满树冠,在风的摇曳下发出沉闷的轻响。
连这里也开始下雪了。琅嬅走出光阵,俯视着下方的滨海边关城镇。上次到这里来是为了寻找魂兽,却险些遭遇了‘诸神黄昏’。一别已是经年。小镇历经灾难后已空无一人,多年来遍生野草,成为树藤和灌木的家园。野地里传来寒鸦的聒噪,几十只漆黑的鸟儿抢食着林地中央一具冷硬的尸体。不是人的。这让琅嬅稍稍有了一丝安慰。
信鸦传来的消息是,达娃拉姆买下了防城港郊外的一处地主庄园,同丈夫在一个月前从北方搬来这里。那个时间不正是我们打开班智达家族秘密粮仓后不久吗?琅嬅皱起眉头,突然想到那一夜在陈诺的引导下听见的声音。
听说,格桑梅朵那biǎo zi居然拿着本该属于我们的钱救济贱民?
我听见了一切,却没有在意它的危险。她注视着沉寂在大雪中的庄园,久久无法考虑更多的事情。一只寒鸦从头顶飞了过去,停在大门的砖雕徽章上,‘呱呱’叫了两声。把她带去说明一切,就能平息怒火。琅嬅飞快地掠过白雪皑皑的田野和空地,没有落下一个脚印。
整座庄园静默在生满栗树的山岗上,粉色砾岩雕刻的门券布满水源神族最高贵的花朵——千叶棣棠。两座尖塔分立南北,两座圆塔耸立东西,相互错合的建筑交织成一个倾斜的十字。这曾经是一座军事要塞,用来防卫从南边海上来的敌人,才会有如此布局。琅嬅落在西侧的圆塔顶端,找到了进入塔内的旋梯。
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坟墓。琅嬅摸索进黑暗的甬道,闻见空气中飘来丝丝缕缕的甜腥。这种感觉实在太熟悉,熟悉到令人恐惧。
一抹已经凝固成黑色的血迹出现在三楼旋梯尽头的石壁上,如同浓漆,刷满一整面墙壁。没有尸体,只有血,非常多的血,以此为起点,向二楼蔓延。
琅嬅跟了过去,心境几乎跌入冰窟。如果达娃拉姆死亡,我该用什么方法平息愤怒?
第一具尸体出现在右侧门后,只有脚露在外面,凝固的血液在地面反射出油亮的光泽。琅嬅走近一些,看见她的女仆白裙已经被冰齿撕成碎片,无数獠牙咬烂的上半身几乎辨不出形状。水属性魂术。琅嬅跨过尸体,朝楼下走去。
血腥味明显变得浓烈,处处显示出水源魂术的使用迹象。老人、小孩、男子、妇女……残碎的肢体互相叠压,因为严寒凝固在一起。他们大多穿着下人的摞满补丁的夹袄,有几个甚至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中身披无法保暖的粗麻布。这些人活着的时候饱受轻视,面对死亡却不愿意放过他们。她叹了口气。时间甚至不允许她替他们收尸。
微弱的呻吟从对面的楼道中传来,琅嬅跃上窗檐,两步便飞掠至目标。她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双腿齐膝折断,正躺在自身的血液中喘气,她的身边,大厨模样的老头早已逝去。“求,求求你,救救我的小圆子……”
小圆子,好熟悉的名字。琅嬅俯下身子,“她们在哪?”
“那里……”老妇仿佛举起世界般抬起自己的手臂。
琅嬅顺着方向疾速前行,拉长的身影在空气中连成一条宽阔的弧线。十多步后,她发现身后的呻吟停止,死亡带走了痛苦。放心吧,我会帮你找回小圆子,一定。
整个庄园地面觉察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但是从地穴入口处却传来嘈杂声,似乎是孩子的哭叫。
她还活着?琅嬅悄然靠近,终于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没想到这小崽子躲在这里了,还真是好找。”浑浊的嗓音就像脑袋上套了一只瓮,含糊不清。
“别废话了,让六度王爵久等可不好。”另一个声音又尖又细,活像绞索勒住喉咙,“他让我们留下来清理活口,说那么多干什么?被人发现就不妙了。”
“一个小崽子能泄露什么?留在这儿不出两天就能冻死。”
“怎么,手软了?”
“谁说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忙着争执,没有一个发现琅嬅靠近的脚步。
空气在愤怒中凝冻。
死亡悄然降临。
声音尖利的男子突然噎住了,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掐紧他的脖子。无数细密的雪花紧贴他咽喉的皮肤凝结,如同利齿撕咬开皮肉。‘扑通’他的脑袋断裂开来,在同伴面前滚落。惊叫被锁死在嗓子眼里,另一个男子仅仅注视到琅嬅飘舞的黑袍,便从身体中部裂成两段,覆盖冰壳的内脏冒出热气,却没有胡乱地散落开来。
“和我走,小圆子。”琅嬅朝着趴伏在羊毛堆旁的小女孩伸出手。
天寒地冻,琅嬅脱下自己的斗篷裹住女孩,让她骑在自己肩上。“你们女主人在哪?带我去。”
“女主人死了,在她的衣帽间里。”小圆子紧抓着斗篷,却还是抖抖索索,不知是冷还是害怕。
达娃拉姆的衣帽间在她的卧室旁,处于庄园最核心的区域。越靠近这里,魂术使用的迹象就越明显。桌椅、橱柜,全都在激烈的对抗中被凝结的水元素破坏,满地都是木屑和冰渣。这不是一般白银使者的水平,眠霜应该参与了围剿……目光转向另一侧,数支黑色冰晶从床后侧不起眼的角落伸展出来,在白色同伴中像个突兀的怪兽。白辰微!他也来过这里?琅嬅伸手拂过冰晶,独特的魂力残留确认无疑。现在,她总算知道小圆子逃过眠霜围捕的原因了。
继续向内侧走去,达娃拉姆的躯体倒毙在她华丽的绸缎裙袍中,缺失的头部滚到衣架的另一侧,扯散了佩戴其上的珍珠发网。衣帽间另一侧的门半掩着,可以看见门外躺着的男子尸体。
“那是你的主人吗?”琅嬅问小圆子,女孩点点头。
都死了,这下一切都成了死无对证,我该拿什么去说服阿里木和他的盟友?她回过头来,把达娃拉姆的尸体往卧室里拖,一页纸片从死者身下的裙服中滑出。
返回待命。
什么意思?琅嬅思索着几种可能:这或许是神族大长老给她的命令,让她在毒死格桑梅朵之后回到家中躲避风头。可是,眠霜怎么会准确无误地赶到?还是,这从来都不是大长老的主意……她想起自己杀死神族大长老的时候,几乎空无一人的状态,心中陡然腾起无数个为什么。
陷阱,某个词突然跳出琅嬅脑海。如果这是陷阱,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让我杀死神族大长老,再派人杀死达娃拉姆。神族大长老的死亡有目共睹,而达娃拉姆,又有谁会在意是谁杀了她?大贵族一定会把一切都盖在逃难者头上……
不可避免的纷争。琅嬅感到寒意阵阵。这会是白银祭司的注意吗?如果是,他们如此煞费苦心地挑起争端,是为了什么?
一丝阴霾笼罩在琅嬅心头,她觉得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小圆子,你们主人最近有没有和奇怪的人接触?或者怪异的行为?”
“主人她天天都神神秘秘。”小圆子脱下斗篷还给琅嬅,然后从达娃拉姆的衣橱中拿了一件华美的狐皮围巾缠在身上,“她的房间从来不许女仆擅入,打扫需要在指定时间内完成。不过……听奶奶说,她是接到了白衣使者的指令,才搬来这里的。而且,我们来的时候,这里什么东西都准备得好好的,一应俱全。”
一应俱全……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从进入风源时开始,他们就为最后的变乱设定了终局。“小圆子,到我这儿来。”
金色在眼前交错,达娃拉姆家宅的一切都破碎散开,叠换成成都的叶公馆。“有人在吗!”琅嬅呼叫着这里的人。
“原来这里是你的秘密据点啊,琅嬅。”墨色眼眸的男子迈出阴影,瘦削的身姿更显修长。
“你怎么在这里?”琅嬅回首,凝视步出黑暗的白辰微。他瘦了许多,大而长的眼睛深陷在颧骨中,如同沉入深渊的宝石般闪闪发亮。那身黑袍已经褪去原本的浓墨,变成肮脏破旧的灰白,被许多污浊的褐点切割得支离破碎。
血迹。琅嬅盯着那些东西发愣,因为她发现,其中有一些是新的。
“他们人呢?”
“那些跟你相识的凡人么?”白辰微裂开嘴,露出邪性的笑容,“琅嬅,我从来都只觉得我办事情不够细致,没想到你也会。你就一点儿都没发现,这地方被人监视了吗?”
“里面的人呢?”琅嬅失去耐性。
“看见我衣服上的东西没?”冷傲的前二度王爵再度显示出他的傲慢,“你可知道盯上他们的家伙有多可怕。”
“他们都……死……了……”
白辰微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们在哪里?”琅嬅话语顿挫,“白有苏呢?”
“他受伤了,留在郊外的宅子里静养。”
“别骗我了,白有苏都无法对付的人,你……”琅嬅压下后半句,她的脑子很乱,害怕激怒白辰微会带来无法掌控的局面。
“我没有必要骗你,琅嬅。”相比从前,白辰微冷静了许多,“突袭这里和白有苏的那个人天赋应该和白有苏相对,所以他们的天赋都失效了。但是,他似乎没办法同时应对两个人,就给了我个便宜。我趁乱刺中他的爵印,他逃走了,于是追逐至此。”
真是巧合。汗水渗出紧握的双拳,冰冷黏滑。必须立刻见到白有苏,问清一切。“跟我来。”命令多于请求,金色光阵将空间瞬间撤换至成都西郊的棣棠园,这本是白有苏父亲生前置办的一处别墅,在他与妻子死后便闲置了下来。事发前,琅嬅曾嘱咐叶宇飞,让他给白有苏带个口信,如果情况紧急,就带着人来此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