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在一夜大风后到来,寒冷将整个城市的色彩调整为凝冻般的灰白。
整整一个夜晚,琅嬅都蛰伏在旅馆内。她寻找着叶宇飞的思维活动作为定位,知道他前往哪里。让她恼火的是,眠霜一直没把捕获的白有苏的视线,通过天网传递给她,这可是她向白银祭司当面提出的要求。
夏旭玛,你会为了杀我而置整个水源的利益不顾吗?我已经答应做饵,没必要这么迫切吧?
一切小心为上。她告诫自己,开始准备第二日晚上的计划。
西昌城在清脆的鸟鸣声里,渐渐苏醒过来。
仿佛还未解冻的阳光,稀薄地从云层里洒下来,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空气里,看起来更添了几分寒意。
旅馆已经开门迎客,门口挂着厚重结实的棉布门帘,阻挡这屋外的寒气。旅馆大堂的壁炉里火光熊熊,热气将整个大堂烘的惬意舒适,大堂背面的拱门里面是忙碌的厨房,一阵接着一阵的食物香味从里面飘出来,让整个旅馆呈现出一种生机波波而又忙碌明快的气氛。
额尔德尼琪琪格看起来心情很好,她此刻坐在角落的一块区域,两张黑色檀木雕刻出来的宽大木椅,上面铺着厚实的垫子,垫子上面覆盖着两块棕色的山熊皮毛,整个区域布置极其华贵,和其他区域的简洁桌椅非常不同,是大堂中最贵也最奢侈的座位。她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把脚轻轻地蜷缩在宽大的椅面上,眼帘微微低垂着,看起来仿佛在闭目养神。
站在她的旁边是巴雅尔,此刻,他正打开一个沉香紫檀雕刻成的盒子,将里面的茶叶,用一把看起来精致无比的白银镊子,小心地夹取着,一片一片地放进面前的一个造型古典而又雅致的墨金石质地的茶壶里。他放到第九片的时候,就停了下来,把盒子盖好收起,然后将桌子上旅馆侍者刚刚送来的开会,平稳地倒进茶壶中。一阵极其浓郁的芬芳瞬间在旅馆的大堂里弥漫开来,额尔德尼琪琪格脸上轻轻露出一丝微笑。这是她最爱喝的茶,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她一定随身携带。不只是她,整个旅馆大堂中,此刻正在用早餐或者喝茶聊天的旅人,都纷纷嗅起了鼻子,寻找着香味的来源。
就在这时,旅馆的大门忽然砰的一声打开了。猛烈的寒风掀开棉布门帘,将屋内的热气冲开了一个大缺口。本来浓郁的香气,也瞬间被冲散了很多。额尔德尼琪琪格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睛,看见门口走进来四五个衣着奢侈,但极其恶俗的男子。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转过头来看了看额尔德尼琪琪格这边,然后冲身边一个看起来很像护卫一样的人耳语了几句。说完之后,那个护卫朝额尔德尼琪琪格这边走来,他满脸络腮胡,胡须粗黑卷曲,双眼里精光四射,嘴角边上有一道窄窄的疤痕,看起来一脸戾气。他冲着巴雅尔傲慢地说:“我们主人要坐这个位置,你们让出来。”
巴雅尔刚要拔刀,额尔德尼琪琪格轻轻抬起手,制止了他,然后她抬起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对面前这个来意不善的人轻轻一笑,说:“我们先来的。”
“那又怎么样,班智达大人从来不做劣等席位,识相就让开,不要逼我们动手。否则……”话音刚落,大堂里的其他人,都纷纷转过脸来,因为班智达这个名字,实在太如雷贯耳了。就算是西昌城的领主格桑梅朵小姐,也得给这个全城最有钱有势的家族面子。
额尔德尼琪琪格还是没有动,依然淡淡的笑着。
来人狞笑了一下,抬手一挥,额尔德尼琪琪格面前桌上的那个茶壶瞬间消失了热气,然后里面的茶水就凝固成了冰,膨胀的冰块将茶壶硬生生的胀裂了。
旁边的巴雅尔脸上陡然寒光四射,但额尔德尼琪琪格只是轻轻的叹气了一声,她看着碎裂的茶壶,脸上轻轻地苦笑了一下。
络腮胡男子抬起手,把两跟金灿灿的长方条状物凌空抛过去,金条掉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来。“这是赔你们茶壶的钱。”话音刚落,旅馆大堂里其他的旅人,纷纷发出了低声的惊叹,一出手就是两条小黄鱼,这足够买一百个茶壶了。在众人的交头接耳声里,男子轻蔑而得意地笑了笑,望着额尔德尼琪琪格,“你们还是赶紧让开吧。这些钱,够你们在这里多住几个星期了。”
“可惜了。”声音并不是额尔德尼琪琪格发出来的,说话的人,刚刚一直站立在柜台前询问接应侍者一些事情,此刻,他轻轻地转过身来,望着额尔德尼琪琪格这边的僵局。他转过来的脸庞,刚好沉浸在窗户照耀进来的清澈阳光里,他淡金色的眸子仿佛琥珀一样晶莹剔透,在阳光里闪烁着。
“区区两条小黄鱼,有什么好可惜的,班智达是西昌首富,不仅仅是在我们城市,甚至在整个西康省,提起班智达家族,谁不知晓他们富可敌国。”
“我说的可惜,可不是说这两根金条哦,我是可惜了那个茶壶……”长发少年眯起眼睛微笑着。额尔德尼琪琪格闻声,转过脸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副有趣的画卷。
“一个破茶壶,有什么好可惜的。”络腮胡男子冷哼了一声。
“这个茶壶,如果我没有犯错的话,并不是水源亚斯蓝的产物哦。我因为家族是做货运贸易的,接触过很多其他国家的货品。这种茶壶我之前有看别的商家运过,好像属于隶属地源的江西省景德镇的青花瓷系列的吧?这种茶壶只有行家里手懂得其细腻,同时石材内部又有很多气孔,非常适合茶叶香味的扩散和渗透,同时石头内部蕴涵大量黄金粉末的每个底部,都是用一整片琥珀做成,而且不是随便的哪块琥珀,所有的琥珀里都藏有一种叫做‘嗜茶子’的昆虫标本,这种昆虫以各色茶叶为食,茶叶经过它们消化之后,它们的身体会共性出一种仿佛提炼之后的茶精香味,这种琥珀对任何茶叶,都具有催化的作用,能够使茶叶蕴涵的香味和口感释放得淋漓尽致。因为‘嗜茶子’本来就很稀有,所以琥珀里含有的嗜茶子尸体标本越多,那个茶壶就越值钱。从这个茶壶看来……”长发少年一边说着,一边瞄了瞄那个碎裂开来的茶壶底部的那块琥珀,“琥珀里面至少有十个以上的‘嗜茶子’,你这两吞克,大概能买半个茶壶吧……”
“你说什么?!”那个络腮胡男子明显受到了震惊,他的脸迅速地涨红,但同时又不想丢了面子,他转加头有点心虚地看看那叫班智达的男子。中年男子轻轻地口气,随手丢出一个锦缎的小包,随着锦缎包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响,里面哗啦啦滚出十几根金条来。看样子,这一包至少有五十根金条。“下人鲁莽,有所得罪,还望见谅。这些用来赔付他打坏的东西,同时,也希望你们可以把这个位置转交给我们。”
额尔德尼琪琪格笑靥盈盈,不是没有说话,她的眸子发着光,看起来依然有一种嘲讽的神情。
“哎,还是好可惜啊……”长发少年又搭话了。
“五十根金条,当然可惜!”刚刚有点窘迫的络腮胡男子,仿佛想要挽回颜面似的,厉声道。
“哦不,我依然不是说的这五十根金条,我可惜的,是那些茶叶啊……”长发少年爽朗地笑了起来,洁白的牙齿在阳光里看起来皓然诱人。
额尔德尼琪琪格的表情更妩媚了,她看起来对这个长发少年的兴趣更加浓厚了。
“从刚刚飘出来的茶香来判断,如果我没有犯错,这位客人冲泡的茶叶,可是被称呼为‘武夷山大红袍’的全中国最顶级的茶叶哦。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因为这个茶叶的价格,是就连神,也会抱怨的贵啊……”说到这里,长发少年忍不住轻轻地呵呵笑起来。
“能有多贵,难道五十根金条还不能买几片茶叶么?”络腮胡子满脸难以置信的愤怒。
“能,当然能,”长发少年笑了,“不过,也就只能买几片而已。‘诸神怨’现在的市场价格,最基本的等级,也要十五根金条一片叶子,从刚刚的香味来判断,这位客人冲泡的显然是非常上等的‘大红袍’,刚刚不知这位先生泡了几枚叶片呢?”
“九片。”巴雅尔冷冰冰地回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完全没有任何的生气,仿佛一把冰冷的刀刃。
“哎呀,那就真的可惜了……”长发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脸上是很认真地惋惜的表情,他说话的同时,谢过了大堂的接应侍者,朝门外走去,看样子是要离开了。
“这位小先生,您对地源的物品非常了解,您是地源的人吗?”额尔德尼琪琪格突然柔声叫住正在离开的长发少年,她稍稍挺直了身子,刚刚那种慵懒而高贵的姿态,此刻变得端庄而美艳起来。
“不敢当,我只是正好从事全国货品的贸易往来,布匹、器皿、香料、宝石,都有涉猎,所以略知一二。不打扰了,先告知了。”说完,他那头耀目的长发,就消失在门帘的背后。门外传来一声马的嘶鸣,显然,一辆马车已经在外等候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额尔德尼琪琪格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一行人,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喝不了茶了。这个位置让给你们吧,我没心情了。”额尔德尼琪琪格冲巴雅尔点点头,“而且也差不多是该去办正经事了。”
晨曦初露时,叶宇飞便来到白有苏的房间,他敲了半天的门,结果没有人回应。如果他没记错,距离之前约定的四天之期已经快要结束,陈诺却还没有回来,这让他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试探性地推了推门,发现门开着,叶宇飞探身进去望了望,果然,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整个房间一片冰凉。被褥整齐,桌凳摆放规矩,看起来几乎像是没有使用过的样子。
白有苏失踪了。
这种毫无来处的诡异极寒让叶宇飞的心陡然沉落,他大口大口的呼吸在寒冷中变成一团团白汽。他反复思考着刚刚小周他们的话,他说白有苏今天一清早就出去了。叶宇飞也顺便询问了一下白有苏的状态,从小周和二愣描述的——“脸色苍白,步履不稳”,“右手不自然地一直抓紧左臂,仿佛那条左臂出了什么问题,或者看起来不听控制地在轻微抽搐似的”,“他走的时候很匆忙,连早饭都没吃,就匆忙地离开了”,“他说如果有人询问起来,就告诉那个人说,他去了成都郊外密林”。
叶宇飞的眉头轻轻地皱着,镇定自若的面容上,隐隐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必须要尽快找到白有苏,离约定的四天时间马上就要到了,陈诺却还没有如约返回,看起来白有苏已经快坚持不住了。他不敢想,如果陈琳的灵魂从白有苏的左臂里逃逸,或者更可怕的是,她的灵魂渗透进白有苏的身体,吞噬他的神识……以及昨夜那个在他房间里的女人,虽然不知白有苏是何时与她搭上线的,但他并不想去找她进行核实。这个从陈琳灵魂中分裂出来的暗面究竟行事如何,谁也无法确定。虽然,她并没有伤害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但接下去会偏向哪方,谁也说不准。
太阳逐渐升高,温度稍稍回暖。叶宇飞匆匆下楼,让小周去通知老李后,就准备开车出城。忽然,他看见远处一个暗色的身影也在连绵起伏的屋顶上快速地朝城郊方向跳跃急行,那人的速度极快无比,奔跑的路线连成一条拉长的黑色残影。是那个女人!陈琳被割去的那一部分!不会错的,就是她!她也要去城外!叶宇飞急忙启动车子开始追踪,也朝着城外的方向赶去。
天空彻底黑了下来,黑暗降临的速度太快,整个城市都来不及点亮灯火。一瞬间,仿佛世界里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城市里传来人们惊讶的吵嚷声,密密麻麻地挤在城市的上空。
此刻,离成都远在千里之外的西昌,平静的长江水突然激烈地翻涌起来。咆哮奔腾的江面像是一条发狂的巨蛇。
在黑暗降临的瞬间,五十七个发光旋转的球体,从河水里缓慢地升上来,球体仿佛是晶莹半透明的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蜷缩着一个自由银长袍包裹的身影。辽阔无比的河面上,全部被这五十七个悬浮上升的气泡照得发亮。
从巨大漆黑的夜空俯瞰下去,这些气泡看起来动作缓慢,但又极其迅捷地移动着,它们以一种幽灵般的姿态轻轻飘浮,都朝着同样一个地方游去。
满天浮动的巨大光泡,拖动着模糊的影子,仿佛一群游动着的白色幽灵,缓缓地掠过了上空。
整个城市被它们的光芒盖过,像是在一张沉睡的面容上,轻轻拉过盖起了一张白布。
如此诡谲的场景,持续了十几秒钟就消失了。
在突然降临的黑暗里,人们惊慌失措,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五十七个发光的气泡。
大风开始呼呼地刮了起来。
马蹄声在成都郊外慢下来,车厢外一声高昂的马鸣声传来,陈诺撩起窗口的窗帘,发现自己已经到达城外大道了。
他从后车厢里撩开垂挂的布帘,走了下来,环顾了一下周围,清晨时分的成都城外并不热闹,零星的行人大多是赶着送货的工人,并没有人注意到衣着奢华的他。他将车马费付给马车夫之后,一口漆黑的箱子——准确地说,看起来更像是棺材——从车厢里缓慢地漂浮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慢慢地放到了地上。
黑夜在踌躇中降临,遮蔽了所有光线。
光线越来越暗,大风呼啸着,听起来像鬼的哭声。
身后传来风声,琅嬅微微降低速度,发现叶宇飞正看车沿着她的所经之处追来。蠢货,这不是你该介入的事情。她抬起手,指尖牵引魂力,数个金色涟漪在空气中泛起。所过之处,一切都像浸入了浓稠的蜜浆,每个律动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空气里突然一阵细微的锐利蜂鸣,仿佛风吹过狭窄的金属片时发出的刺耳声响,虽然听上去令人非常不悦,但好在非常轻微,不至于让人难过。正在叶宇飞准备继续加速追击的时候,他突然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那种感觉难以形容,仿佛突然连人带车一头扎进了一面透明的空气之墙,眼前的场景在一瞬间变得放慢了一千倍一样,树叶翻动的姿态,车轮转动的频率,眼前飞扬的发梢都变得毫发毕现、一清二楚。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在顷刻间被一座透明的巨大海洋包裹了起来。然而,这种感觉一瞬间就消失了,视线又恢复了正常速度下的动态模糊,周围翻涌的飓风掀动着树冠,树叶彼此撞击摇曳时的沙沙声仿佛远处滚动的黑色潮汐。
你依然只会坏我的好事吗?琅嬅微微咬牙,像风一样消失在空气中。
刚刚还在前面不远处的黑色袍子,此刻无影无踪。空旷的密林鸦雀无声。天地间呼啸的风暴似乎更加狂躁了。
乌云已经被风吹成了碎片,此刻漆黑的天空上,露出了之前藏在云层背后的硕大月轮。巨大的橙黄色月亮勾勒着一圈猩红色的光边,仿佛一只泣血的惊恐眼睛,悬挂在夜空之上。
叶宇飞将车停在密林间的空地上,站在密林里一动不动。月光从黑色的树冠上投下束状的光缕,照在他的身上,月光下他的眼睛湿润起来,过了会儿,他的肩膀忍不住颤抖起来。
此刻,在他的身后,十二个一模一样的白色幽灵般的身影,正安静地伫立在寂静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得注视着他。
成都城外密林。
陈诺扛着厚重的棺椁,疾步穿越密林,他心里隐隐滋生着一种恐惧,这种恐惧随着他越往前,越是强烈。
前方黑暗深处传来的魂力里,涌动着一股狂乱的气息,仿佛一头邪恶的困兽正企图撕碎囚禁它的牢笼。而且从感应到的魂力状况来看,那股来自白有苏的精纯而带有上古神族独特傲慢气息的魂力,此刻已经逼近混乱的临界点了;而另外一股魂力,却散发着一种冰凉的阴森,它虽然狂暴,却又异常冷静,虽然迅猛,却毫不急躁——它仿佛一条冷静的巨蛇,正在一点一滴地缠紧自己的猎物,它瞳孔里冷漠的星子正凝视着逐渐僵硬的猎物,胸有成竹地等待着理所当然的胜利。
陈诺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想起离开的时候,白有苏交代自己的,如果无法在四天内赶回来,那么囚禁在左臂里的灵魂,会开始侵蚀白有苏本来的灵魂,两个灵魂会彼此浸染、渗透,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有人可以预料。如果最后关头陈诺未能赶回来——“我就会把银尘的灵魂从我体内逼出来,没有肉体的灵魂在外界很快就会陨灭,那就是最后彻底的陨灭”。
但现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定的距离,为何白有苏的状态已经这么不稳定了呢?
随着痛苦的呻吟声从远处狭窄的山谷中传来,陈诺抬起手,无数密集的气流仿佛将他整个人托起,飞鸟一般地朝前飞掠,沿路的树木在巨大的气流下四面倒伏,片刻之后,他瞳孔一紧,面前拔地而起堵住了山谷入口的坚实冰壁瞬间粉碎成冰渣,他飞身跃进山谷,眼前的场景仿佛一个清晰的恐怖梦靥——
躺在地上的白有苏正在痛苦的挣扎着,他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幽灵缠绕着身体,将他逐渐勒紧,他的右手紧紧地抓着他的左肩,似乎在阻止着身体里那股狂暴的力量冲过肩头,袭进他的胸膛。他的整个左臂此刻完全被漆黑的龙鳞漆包裹着,月光中泛着光亮的漆黑胶体之下,仿佛有无数的触角在用力地想要刺破这层黑色的包裹,像是一只巨大的昆虫被困在了他漆黑的皮肤之下,此刻正在用它的无数根巨大的钳足触角和锐利口器,企图撕开这层皮肤的束缚。
“白有苏,我把你要的容器带来了。”连一向云淡风轻,山崩地裂也依然笑容满面的陈诺,此刻他的声音里也弥漫着难掩的焦虑和紧张,他的墨色眉宇深深地拢在一起,瞳孔微微地颤抖着,他将棺材的盖子打开,月光下,棺木里沉睡的面容,和陈琳一模一样。
“晚了……来不及了……”白有苏痛苦地呻吟着,他的双眼一片赤红,无数的血丝从他撕裂的眼角渗出来,他的太阳穴和脖子上,血管暴突而起,整个人像要爆炸一样,他艰难地张着口,喉咙里不断涌出来的血浆把他洁白整齐的牙齿染得腥红一片,看起来仿佛一个张着血盆大口准备择人而噬的怪物,他的贵公子气息和俊美面容荡然无存,“陈诺……我们弄错了……我们犯了个最大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