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不如怀念

他没答话，半靠在不远处的菩提树下，伸手捞住几片飘落下来的雪白花瓣，良久，幽幽叹了口气:“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祖宗你干嘛？”

我凑在他跟前露出一口牙:“说说呗，祖宗我不在的那些年，你看了多少风月情浓的话本子？”

看他带着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转身出了院子，我又倒回长椅上，垂手在地上抓起一把落花，细细看着，失却了水土滋养的花瓣外围卷起一条条干裂的口子，微黄而干硬，虽然细碎，但也再不复极盛时的娇嫩饱满，我呵呵一笑，抬手撒掉了它们，恰逢暖风拂过

带着一片片的白在半空中翩翩荡着，又悠悠落下，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将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缓缓地重复着他刚才的话:有情还似无情……

我同那个人，就算有情，又磨剩多少了呢？前两世的错过到如今只剩过错，凡世说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这才算渐渐尝出了滋味。

说到接庆姜一事，无甚可赘述，除了同去的队伍吵闹了些，和经过昆仑虚时遇上了前来送禁令的令羽之外，一路都很顺畅，我成天窝在不见天日的云轿里面呼呼大睡。

见到那独坐冰天雪地里悠然喝着酒的人，我只挑起眉毛揶揄道:“看来你的牢狱生活还不错……”

争锋相对了半辈子，猜忌防范了半辈子，十九万年之后的第一面，他却是一脸嫌弃地打量了我几眼:“你那飞扬跋扈的嚣张气焰丢哪里去了？”

我紧了紧身上的毛氅撇撇嘴:“不知道，也许丢在了哪一次走错的路上……你不也一样么，一身张扬自负的骚包气息也散了个干净，怎么？墨渊上神虐囚啊？”

他闻言嘴角一抽，一副懒得理我的表情，随即领了我去到他如今的住处，一处清减幽静的所在，全然不复当年在魔宫的辉煌奢华，我也不再去撩他，只翻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握在手中取暖，慢慢跟他说了这些年魔族的兴衰起落，和如今的情势，问他有何打算

他安静地听着一言未发，直到我说到这次来此的目的，他才开口，却是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知道为何墨渊当初会将我关在此处么？”

我看了一眼一片落到鼻头的雪花，琢磨琢磨回道:“难道是看你习的火系法术，想冻死你？”

他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我继续琢磨:“那就是这处是父神留给他的产业，其他地方都被神族瓜分了，如果要用还得付租赁费，安全系数低不说还不划算，还是关在自家地界上安全又不用钱……”

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握着茶杯的手上有青筋根根乍起，我再三琢磨:“难道是……”

“够了！我是怎么想到让你来猜的？”

他撑着额头一脸悔恨地咬牙，我呷了一口茶:“那位尊神的心思怎会是别人可猜的？”

他挑起半边眉毛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我故作好奇地问他:“到底为啥？”

他背靠在椅子上眼神悠然落在后院窗外一株覆满了白雪枝桠几乎伸进窗里来的绿萼梅上，我愣了愣，起身推开那扇半开半阖的窗，才惊讶的发现，在这几乎没有生灵的阴寒极地，竟然很多地方都种满了这种四海八荒尚属稀少的梅花，虽然梅花耐寒，但能在这种缺少灵气的地方存活，几乎没有可能，由此足可见庆姜的心思。

同明艳的红梅不同，那些雪白的花瓣几乎与天地都融在了一块儿，只除了花蕊中那点点淡黄和花瓣底下的淡绿色花萼并着墨灰的枝干装点出些微色彩，余下的都是茫茫的白，却不显得单调，就像雪白的宣纸上点点清淡的墨晕，冷冷清清平平淡淡，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女子……

身后传来庆姜似追忆似平淡的声音:“我跟他要求的……”

我回头看他，他又继续说道，“轻墨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没有亲眼见到我给她种的梅花和看一场漫无尽头的雪……”

我杵在窗口没有搭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是伤痛也过了那般久，如今的庆姜不需要我的安慰，两厢沉默了许久，我转过身拉过那支伸进窗口的枝桠轻轻嗅了嗅，鼻尖萦绕着冷冷梅香，带着冰雪的气息，凉到了心底，我摇了摇头:“明知祖宗我理解能力差，偏要我猜，早说不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