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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话

我的电竞男主角

夺冠后的第七天,俱乐部给全队放了整三天假。

林澜原本打算在酒店躺尸三天,把欠了九年的觉一次性补回来。但他刚把外卖叫好、在床上摊成一条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一个他还没来得及存头像的联系人跳了出来——"沈砚"两个字在通话界面上亮着。

他接起来。"喂?"

"你在酒店?"

"嗯。"

"收拾一下,十五分钟后楼下等你。"

林澜把外卖订单取消了。

十五分钟后他穿着件灰色卫衣出现在酒店大堂,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翘。沈砚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车窗降下来半截,沈砚探过身来朝外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上车。他坐进去的时候发现后座上多了个什么东西——那只绿毛乌龟,被安全带绑在后座正中间,像个被认真对待的乘客。

"你怎么把它带出来了?"林澜转头去看那只乌龟,伸手捏了捏它的脑袋。

"它在家待着也无聊。"沈砚挂挡起步,"带它出来见见世面。"

林澜笑了。"那你今天带我去哪?"

"海边。"

俱乐部所在的城市靠海,但林澜来的这几年几乎没去过。打比赛、训练、复盘、赶行程,他的生活半径围着基地和赛场转,海边虽然直线距离只有二十公里,对他来说却像另一个世界。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逐渐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民居,又从民居变成了开阔的沿海公路,海面从建筑物的缝隙里偶尔露出一角,蓝灰色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波光。

车子在一条沿海步道旁停下来。沈砚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林澜发现他今天穿了件浅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简单的深蓝T恤,整个人看起来比穿衬衫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他解开后座的安全带把那只乌龟拿上,然后下了车。

林澜跟着下车。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比城里凉一些。步道上人很少,偶尔有几个慢跑的人经过,远处海面上有一只白色的渡轮慢慢移动。

两个人沿着步道并肩走。沈砚左手抱着那只乌龟,右手插在口袋里,步速不快不慢。林澜走在靠海那一侧,海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他眯着眼睛看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不真实。

"我以前老觉得你这个人挺不浪漫的。"他开口。

沈砚偏头看他。"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是不浪漫,但挺会挑地方。"

沈砚没接话,但脚步往他那边靠近了半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点,手背在摆动的时候偶尔会蹭到。林澜没有躲开,沈砚也没有。

步道走到尽头有一个不大的观景平台,几把木制长椅面对着海面摆着。沈砚挑了一把背风的坐下来,把乌龟放在椅子的另一头。林澜在他旁边坐下,膝盖并着膝盖,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声,一下一下的,绵长又安定。

"沈砚。"

"嗯?"

"你那天说想追我追了九年。"林澜侧过头看他,"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追的?从那个狐狸公仔开始?从你看我小号开始?还是——"

沈砚抬眼看向远处的海面。风吹动他的头发,有几缕搭在眉骨上,他也没去拨。

"从你在网吧看我比赛开始。"他说。

林澜愣了一下。"可是那时候你根本不认识我。你在台上,我在台下,隔了一整个场馆。"

"我知道。"沈砚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又笃定,"那场之后我回去翻录像,导播切了一个观众镜头。你坐在最右边那一排,脖子上挂着个书包带子,盯着屏幕看的时候嘴微微张着。我当时想,这人看比赛的表情怎么比打比赛的还投入。"

林澜张了张嘴,耳根开始发烫。"……导播什么时候切观众镜头了?"

"第三局中场休息。那个画面大概两秒钟,一闪就过了。但我看见了。"沈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后来过了两个月,你加我游戏好友。验证消息写了'我是你的粉丝,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和你交手'。那个时候我就想,原来那个表情认真的小孩,真的自己找过来了。"

海风吹过来,两个人的衣摆轻轻动着。林澜没说话,他在消化一个事实——他以为的单向追随,从第一眼开始就是双向的。他在网吧被沈砚的侧脸击中灵魂的时候,沈砚也恰好看见了观众席上一张认真的少年面孔。

"你那时候为什么没来找我?"他问。

"你才十六。"沈砚说,"我在台上打比赛,你是台下看比赛的小孩。我找你干什么?让你别上学了来打职业?我自己的路走得都不算顺,我不想让你觉得这条路是因为我才选的。你得自己想清楚,自己来。"

林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深蓝色的帆布鞋沾了一点点灰,鞋带系得有点松。他想了好久,久到海浪又拍了几轮礁石。

"那后来呢?"他转回话题,"后来我进了青训,你寄了那份报告,为什么还是没署名?"

沈砚偏过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因为你在加我好友那天的验证消息里说'希望有机会能交手',不是'希望有机会能当朋友'。你想交手,我就帮你变强。其他的,等你站到我对面再说。"

"然后我站到你对面的时候,你退役了。"

"对。"沈砚承认得很坦然,"你转首发那年我打的最后一场常规赛,对面是你。那场你拿了MVP。我赛后坐在休息室里想了很久,觉得你已经不需要在我对面了。"

林澜看着他。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坐在长椅上的姿态比任何一次会议室里都松弛,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沉甸甸的,比面前这片海还深。

"那你退役之后做赛训,跟着我打比赛看了三年,也没来找我。"

"你在首发的位置上,我是幕后的人。你打得好,我在后面看着就行。你打得不好,我就想办法帮你调。"沈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而且你那时候看我的表情——在走廊遇到那次,你屏着呼吸从我旁边走过去。我当时想,要是让这个人知道我一直在看他,他会不会觉得这么多年白跑了。"

林澜忽然笑了一下。"沈砚。"

"嗯?"

"你这个人,聪明了九年,蠢在了同一件事上。"林澜把身体往长椅靠背上靠了靠,仰头看着头顶被海风吹得摇晃的树枝,"你有没有想过,我屏着呼吸走过你旁边,是因为我紧张得要死。我怕我一喘气你就转过来看我,我就绷不住了。"

沈砚转过头来看他。海天之间的光线在变化,午后偏斜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木制地板上,快要连在一起了。

"那现在呢?"沈砚问,"你还紧张吗?"

林澜直起身子转过头,跟他面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沈砚左眼眼角一颗极小的浅褐色痣,平时被眼镜或者光线挡住,此刻在午后的明朗光照里完全露出来了。

"现在还是紧张。"他坦白,"但比以前好一点。以前紧张是因为怕你不看我。现在紧张是因为——"他顿了一下,垂下眼,"你一直在看,我怕我接不住。"

沈砚安静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在林澜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上覆了一下。掌心温热干燥,停留了大概三四秒。

"不用接,"他说,"你站在原地就行。"

林澜低头看着那只盖在他手背上的手。沈砚的指节修长,中指侧边那层薄茧被海风微微吹凉了,但掌心热热的。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了沈砚的手指。

两个人在海边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海浪在面前铺开,白浪一层一层卷上来又退下去,声音绵长又安稳。那只绿毛乌龟被放在椅子的另一头,面朝大海,像个尽责的观众。

"等会儿,"林澜忽然说,"你刚才说你现在不追了?"

"嗯。"

"为什么?"

沈砚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因为追了九年的人总算站到我旁边了。接下来该走的是一起走的路,不是一个人在追另一个在跑。"

林澜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阳光碎在海面上,铺成一条晃动的金色长路。

"那行。"他说。

海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带来了远处渡轮的汽笛声,悠长又缓慢。木制长椅上的绿毛乌龟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歪了歪脑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