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菜馆不大,装修偏老派,墙上挂着几幅毛笔字,桌椅都是暗红色的木制款,桌面上铺了一层塑料透明桌布。店里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都是上了年纪的,没人认出来他们。
沈砚挑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林澜把丑乌龟放在对面的椅子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窗那个位置。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扫码点菜。
"鸽子汤,一份白灼菜心,虾饺,肠粉,再来个蒸排骨。"沈砚念菜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抬头看林澜,"主食要什么?"
"你看着点。"
沈砚又加了一份煲仔饭,放下手机。等菜的间隙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忽然安静下来。卡座的桌面不大,两个人的手机并排搁在桌角,中间隔着一壶服务员刚端上来的菊花茶。
林澜率先开口打破了安静:"你那天说欠我一个解释。"
沈砚正给自己倒茶,热水从壶嘴注进白瓷杯里,菊花瓣打着旋浮起来。他没抬头:"嗯。"
"你现在说也行。"
沈砚把茶壶放下,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然后搁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我先把之前的事捋一遍,有说得不对的地方你打断我。"
"你说。"
"你十六岁看我比赛,然后进青训,三年替补,三年首发,三年拿冠军。"沈砚的声音低且平稳,像在念一份时间线报告,"你微博小号写了八年,每年生日都发同一句话。游戏好友加了七年,你从没跟我开过黑,因为你觉得我在打职业应该很忙。你寄过一个狐狸公仔到我当时的基地,寄件人那栏你没写名字,但邮戳是上海青训基地那边的。"
林澜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个狐狸公仔,他真的收到了。
"你去年在走廊碰到我那次,"沈砚继续说,"你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你屏住呼吸了。我没屏,但我能听见你呼吸声变浅了。我说的这些对不对?"
林澜抬起眼看他。沈砚的表情很平静,那双浅色的瞳仁映着窗外的天光,里面有一些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里。
"对。"他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你进青训的那个春天,"沈砚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又松开,"我在一个训练赛录屏里看到你了。那场你打得很差,死的次数比助攻还多。但你有一波操作习惯跟我一模一样——回城之前会在原地补一个多余的眼位。那是我个人的习惯,没公开讲过,解说也没提过。你学到了。"
林澜想起来了。他确实学了。沈砚每一场比赛录像他都要反复看,大到团战决策小到回城前多插的那颗眼,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像临摹书法一样把沈砚的操作习惯揉碎了融进自己的肌肉记忆里。
"然后呢?"
"然后我翻了你的个人资料。"沈砚说,"你加过我好友,验证消息写了你想跟我交手。我觉得有意思,就去搜了一下你的名字。搜出来一个微博小号。"
他顿了顿。
"那个小号第一条是'今天加到他好友了我天死而无憾',第二条是'他的操作录像看了一百二十七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东西'。第三条你写了——"
"别说了。"林澜打断他,耳根开始发烫。他那些少年心事写的时候理直气壮,什么肉麻的话都敢往上招呼,现在被当事人当面念出来,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那锅还没上的鸽汤里。
沈砚没再说下去。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所以你从九年前就开始看我了。"林澜把话题拽回来,"你退役之后做赛训,也跟我有关?"
沈砚沉默了两秒。
"你猜。"
"我猜的话,"林澜往后靠了靠卡座的椅背,交叠起双臂,眼睛盯着他,"你退役那会儿我还在当替补。你明明还是巅峰期,偏偏那年就退了,圈里人都说可惜。你退完没转解说没转直播,去做赛训了。你做赛训的第一年,我刚从替补转首发。"
沈砚没有否认。
林澜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一口气闷下去,菊花茶烫得他舌头发麻。他把杯子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所以你那个'我结婚了',到底怎么回事?"
沈砚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得惊慌或者尴尬,而是那种"终于问到这了"的、微不可察的松弛。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林澜。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一条朋友圈,来自一个备注叫"沈妍"的账号,配了一张红底白衬衫的结婚证照片,文案写着"终于合法了"。林澜看着那张照片,皱了皱眉。
"我表妹。"沈砚说,"她跟她男朋友谈了七年,上个月领的证。我那天看到的时候脑子一抽,转发截图截掉了备注栏,直接发给你了。"
"你脑子一抽?"
"……嗯。"
"沈砚,"林澜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拿你表妹的结婚证骗我,说你结婚了,然后过了三个小时又问我几点方便接电话。你到底想试什么?"
沈砚把手机收回去,跟他直视。两个人的距离因为林澜前倾的动作近了不少,隔着桌面那壶菊花茶,林澜能看见沈砚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我想看你什么反应。"沈砚说,"你想听实话?"
"你说。"
"你赢了冠军,全网都在恭喜你,你的微博底下十万人祝福你。我发了那条消息之后,你三个小时没回。我不确定你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但根本不在乎。"沈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林澜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犹豫。他连说"我追了一个人九年"的时候都平稳笃定,唯独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下沉,"我以为是后者。所以我等了三个小时,然后去看了你的微博。你发了'九年,到了',我忽然觉得可能不是不在乎,可能是……你被那句话伤到了。"
林澜沉默了。
他想起夺冠夜那个金雨飘落的舞台,想起自己把置顶取消时的动作有多轻,想起火锅店包厢里一个人趴在桌上对着空酒杯念出的那个名字。沈砚等了三个小时,他其实也在等——等他回那句"我结婚了"的下一秒就追一条"开玩笑的",但没有。他等到的是凌晨三点的"几点方便接电话"。
"你知不知道,你那三个小时不追解释,"林澜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很多,"我喝了半箱啤酒。"
沈砚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很快别开了视线,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把玻璃窗照得发白,外面街道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对不起。"他说。
林澜看着他的侧脸。这个男人九年前在舞台上仰头喝水的时候,他就坐在一个破网吧里盯着屏幕发呆。那个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我能靠近他一点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沈砚会坐在他对面,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林澜说,"你又没做错什么。你只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只是让我以为我在追你,结果你也在追我。你只是用了一条假消息让我以为九年的方向错了,结果方向没错,是两个人在同一条路上跑,谁也没看见谁。
"只是什么?"沈砚转回头看他。
林澜把脸别开,冲着窗外那棵梧桐树说:"只是你话太少了。早说一句能死啊。"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那个笑没有收回去,嘴角扬起来的样子完完整整地露在林澜的余光里。林澜没转过头,但耳朵尖红了。
"行,"沈砚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以后多说。"
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了。一锅鸽子汤摆在中间,白瓷锅里汤色清亮,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香气混着热气升上来,在两个人之间笼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沈砚拿起汤勺先给林澜盛了一碗,递过去的时候说:"烫,慢点。"
林澜接过碗,低头吹了吹浮在表面的油花,喝了一口。鲜甜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放下碗,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所以你以后真的就是我经纪人了?"
"合同签了,董事会批了。"沈砚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怎么,不乐意?"
"不是。"林澜夹了一个虾饺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接着说,"就是我之前打比赛的时候,你坐在后台做赛训。现在我打比赛,你坐在后台做经纪人。合着不管我打多久,你都在后台坐着。"
沈砚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是不是在嫌我离你太远?"
"没有。"林澜又夹了一个虾饺,低头蘸醋,"我就是觉得……你现在坐我对面吃鸽子,还挺不真实的。"
沈砚没回话。他把手里的碗放下,伸过手把林澜那只放在桌角晒太阳的丑乌龟拿过来,立在自己那边的桌面上,让那个绿脑袋冲着林澜的方向。
"那让它帮你确认一下,是真的。"
林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绿毛乌龟,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砚。
他觉得沈砚这个人,沉默的时候能把人气死,但冷不丁说一句话,又让人接不上来。比如现在。他只能低头喝汤,喝了两口觉得嘴角压不下去,干脆把脸埋进碗里装鸵鸟。
沈砚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再说话。但隔着那锅腾着热气的鸽汤,他眼里的光软得像午后的阳光晒化了的黄油。
窗外的小孩追着跑远了,街上恢复了安静。风铃在门口又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但卡座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抬头。
一个埋头喝汤,一个垂眼看乌龟。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Q发来一条消息:"林哥你人呢?阿哲那个傻逼真拉我去网吧了,他说他要打一把中单劫体验一下神的快乐,你管管他!!!"
林澜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