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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雨

我的电竞男主角

颁奖台的灯光白得刺眼。

林澜站在正中央,肩膀上搭着小Q的胳膊,左边是打野阿哲箍着他脖子,右边教练老周正拼命往他头上摁那顶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应援帽。全场的欢呼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过,轰隆隆地往耳朵里灌,五颜六色的彩带和金色碎片从天而降,落在他的睫毛上、肩膀上、敞开的队服外套里。

他赢了。

第二十七届全球总决赛,3:0,干净利落。最后一场推掉对方水晶的瞬间,他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几乎没有实感。耳机里传来队友的嘶吼,小Q那嗓子几乎把他耳膜震穿,然后他就被拽起来,抱成一团,跌跌撞撞地冲向舞台中央。

第九年。

他从十六岁开始打这个游戏,打了九年。从网吧脏兮兮的机械键盘打到世界总决赛的定制外设,从观众席最后一排打到聚光灯正中心。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天才,为梦想而战的热血少年,熬过替补席的漫长黑夜终于迎来黎明。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条路上的每一个脚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沈砚。

他垂下眼,左手无意识地攥了攥队服裤子的侧缝。奖杯已经交到他手里了,金属外壳带着点凉,重量实打实地压在掌心。他该高兴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高兴点,镜头在拍你,回去还要上热搜,标题他都能猜到——"九年磨一剑,林澜终圆梦"。

他扯了扯嘴角,把头微微偏开,避开了最近的机位。

小Q还在蹦,嗓门大得跟开了扩音器似的:"林哥!林哥你看台下!粉丝举了你灯牌!卧槽好大一块!"

他顺着小Q的手看过去,观众席上密密麻麻的光点连成一片,中间那块巨大的LED灯牌确实显眼,"Lin"三个字母亮得发烫。他冲那边挥了挥手,底下爆发出新一轮尖叫。

然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按理说这个时候他手机应该已经被信息塞爆了,爸妈的、朋友的、以前队友的、俱乐部的、各种八百年不联系的人。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点早就变成三个点那种省略号,他根本懒得点开。但那条消息进来的时候震动很短,只一下,间隔很规律,像是特意在提醒他。

他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条置顶的、对话框里只有他单方面输出、上一次消息还停留在三个月前他发了"决赛加油"四个字没得到回复的对话——那个头像纯黑、昵称只有一个句号的联系人——跳到了最上面。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顿了大概两秒。

旁边的阿哲凑过来:"林哥看啥呢?领奖台玩手机,小心被粉丝做成表情包啊。"

他把手机侧了侧,点开了那条消息。

"恭喜夺冠。顺便说一句,我结婚了。"

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没有"哈哈哈"或者任何软化语气的后缀。就这么一行字,干净得像一份通知。

林澜盯着那行字,屏幕上微弱的光映在他瞳孔里。

耳边的欢呼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水。金色彩带还在落,有一片刚好贴在他手背上,黏糊糊的,他也不记得去拂掉。小Q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老周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后背,示意他该举杯了,他也没动。

九年。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冬天,学校门口那家破网吧。暖气烧得跟没烧一样,他缩在角落里用一台屏幕边缘发黄的机子打排位,旁边坐着一个抽烟的大叔,烟灰弹得满桌子都是。他当时刚打完一把晋级赛,屏幕上跳出"胜利",他松了松手指,抬头看了一眼网吧正前方挂着的那个小电视——液晶的,尺寸不大,边缘积了灰,正在放那年的全球总决赛转播。

沈砚坐在舞台左侧的位置,操作着一个后期大核英雄,补刀稳得跟机器似的。镜头切到他脸上的时候他正在喝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投入比赛,侧脸被舞台光打得轮廓分明。

林澜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网吧大叔拍了拍他:"嘿,小孩,你晋级赛结算页面不关啊?"

他回过神,脸红得发烫,鼠标点得飞快把页面关了。但那场比赛他偷偷看完了,沈砚赢了,捧杯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跟平时比赛时那副面无表情的冷淡样子判若两人。

他从那天开始打职业的念头就没断过。

家里反对。班主任找他谈话,说模拟考你一本线稳的,别想不开。同桌问他是不是疯了,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他只是摇头,说什么都不听,报了青训营的名,收拾了一个书包的东西就去了上海。出租屋小得转身都费劲,床板硬得硌骨头,同批进来的十几个人里他年龄最小、段位最低,第一周训练赛被人按在地上摩擦,连着输了二十多把。

他每天晚上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上开着沈砚的比赛录像,一遍一遍看他的走位习惯、技能释放时机、团战进场角度。看到凌晨眼睛发酸,就抬起手背蹭一下,然后继续看。他把沈砚的ID写在手腕内侧,第二天训练前用袖子遮住,遇到打不过的对线就低头看一眼。

那种被碾碎然后自己把自己拼起来的滋味,他尝了三年。

三年替补席,每场正赛他都坐在台下看着那个人打。沈砚在那个阶段已经是明星选手了,各种第一视角的教学视频在网上传得到处都是,解说每次提到他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偏爱,"沈砚这名选手真的太夸张了"、"这就是顶尖中单的压制力"。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家属区——因为他的替补身份——一抬头就能看见沈砚的侧脸。和九年前那个网吧电视里的画面几乎重叠。

他当时想,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就好。

后来沈砚退役,退役仪式上他作为后辈被邀请去录了一段祝福VCR,录了十七遍,每一遍他都觉得自己表情不对语气不对,最后导演说"差不多得了"才用了第八遍那个版本。他至今记得自己在VCR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和你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沈砚在退役仪式上有没有看到那段VCR,他不知道。他们始终没有正式认识过。

再后来他熬出头了,从替补变成首发,然后变成队长,带着队伍一步一步打上来。去年世界赛八强被淘汰,他在后台走廊里迎面撞上沈砚——沈砚那会儿已经开始做赛训相关的幕后工作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正要往会议室方向去。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沈砚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攥紧拳头跟自己说,明年,明年一定赢。

他赢了。

可他点开这条消息的时候忽然觉得,赢了又怎么样呢。

"顺便说一句"——他这九年所有的弯弯绕绕所有的咬碎牙往肚里咽所有的深夜所有的手腕上褪色的字迹所有的"再近一点",在沈砚那里,是一个顺便。

"我结婚了。"

他甚至不知道沈砚什么时候谈的恋爱,跟谁,认识了多久。他的社交账号把沈砚设为特别关注,沈砚不发朋友圈,微博一年更新两条,全是转发官方公告。他以为自己盯得够紧了,可原来他看到的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点。

"林哥!林哥你没事吧?"小Q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低血糖了?今天一天都没正经吃东西吧?"

他这才动了动。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动作慢得像放慢了倍速。然后他抬起头,对面前那个举着长焦镜头的摄影师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眼角微微弯起,那个笑跟他每一场赛后采访里的笑一模一样。

摄影师满意地摁下快门。

林澜转过身,面对队友和教练,把奖杯举了起来。彩带哗啦啦地落在他们头上,音乐声推到了最高潮,大屏幕上打出了"CHAMPION"的字样。台下的粉丝站了起来,无数灯牌和应援棒汇成一片星河。

他仰头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张脸被放大了几十倍,他看见自己笑着,眼睛却没什么光。幸好拍出来应该看不出来,灯光太亮了,什么瑕疵都能盖过去。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去掏。

等到全场的流程走完,采访做完,香槟喷完,一群人呼啦啦地往休息室挪的时候,他落在最后面,走廊里灯光冷白,墙上贴着这次比赛的赛程海报,他的照片在海报正中间。

他重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那条"我结婚了"上面,是他三个月前发的"决赛加油"。再往上翻,全是绿色的气泡,他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新年快乐,生日快乐,中秋发了月亮照片,版本更新问他觉得新英雄怎么样,偶尔夹着几句"今天训练赛赢了"、"状态还可以"。对面偶尔回一个"嗯"或者"收到",最短的一次只回了一个"。",跟他头像一样。

他盯着这面绿墙看了很久。

阿哲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林哥!磨蹭啥呢!老周订了火锅,赶紧的!"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冷白的灯光照着地毯上洒落的几片金色碎片。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火锅店包厢里闹成一团,小Q已经开了两瓶啤酒,阿哲抱着老周的肩膀不知道在说什么胡话,经理在旁边打电话报喜。他被按在座位最里面,面前摆了一盘毛肚,旁边的杯子已经被人满上了酒。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麦芽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口袋里,没有再震。

他想了想,伸手把那个置顶对话框取消了。动作很轻,点了两下屏幕,那个纯黑的头像就混进了一堆普通联系人的列表里,不再悬在最顶上。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终没有点进去回那条消息。

说什么呢。

恭喜你?你也是?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抬头对上了小Q关切的目光。小Q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阿哲一嗓子"来来来给冠军敬酒"打断了。几只杯子伸到他面前,他一一碰了过去,酒液溅出来一些洒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吃到后半夜,小Q和阿哲已经醉得趴桌上了,老周扶着墙出去透气,包厢里剩下林澜一个人。他面前那盘毛肚几乎没怎么动,酒倒是喝了不少,半箱空瓶子歪歪扭扭地摆在桌角。

他靠着椅背仰头看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包厢里火锅的味儿还没散,混着啤酒和烟味,呛得他眼眶有点儿发酸。

他抬手盖住了眼睛。

九年前在网吧里盯着那台落灰电视屏幕的自己,如果在某个平行时空里看到今天这一幕,大概会特别高兴吧。那个少年会兴奋地跳起来,说你看你看他真的站到那个舞台上了,而且他赢了,冠军,世界冠军,和那个人一样。

只是那个少年不会想到,他站到舞台上的时候,台下已经没有人了。

林澜把手放下来,坐直了身体,摸出手机摁亮屏幕。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点开微博,编辑了一条夺冠感言,很简单,就两行字——

"九年,到了。谢谢所有人。"

发出去了。他盯着那条微博的发布时间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桌上最后一杯酒,仰头喝完。

很苦。

他放下杯子,伸手把那片还黏在手背上的金色碎片拈起来,看了两眼。碎片很小,边缘不规整,在包厢昏暗的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松开手指,让它落在空酒杯里。

"沈砚。"他对着空荡荡的包厢,把那个名字念出声。声音很轻,跟没说差不多。

然后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趴在了桌上。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的消息弹出来,来自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

但林澜没看到。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