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怡婷就醒了。她躺在炕上,听到灶房那边传来极轻的声响——不是锅盖,不是水声,是一种更细碎的,像是有人用刀在案板上切什么东西,刀落得很慢,每一刀之间隔着均匀的间隔,像是切的人正在数数。
她翻身下炕,推开灶房的门。莫璟寒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案板上放着一小堆切好的虾仁,每一颗都切成了同样大小的丁,旁边放着一小碗剁碎的笋丁和姜末。他正在切第二盘虾仁,刀起刀落,节奏均匀。
“你什么时候起的?”


“天没亮。”
他没有回头

“虾饺皮要现擀,醒面花时间,早做早好。”
苏怡婷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那堆虾仁丁,大小几乎一致,像是被量过尺寸的
“你切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
“就为了切虾仁?”


“虾仁切得均匀,口感才一致。大小不一的话,吃的时候有的弹有的软。”
他把最后一把虾仁丁收进碗里,撒了一点盐和姜汁,用手轻轻拌匀。
苏怡婷靠在灶台边沿看他拌馅,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
“你以前在渔船上帮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切虾仁?”


“那时候不切虾仁。老师傅做虾饺,虾是不切的,整只包进去。后来我到了另一个地方,那边的人喜欢把虾仁切碎了再包,说那样更入味。两种都试过,你上次吃的是切碎的,今天我想试试整只的。”
“为什么?”


“上次你吃切碎的时候,多嚼了两下。我想看看你吃整只的时候会怎么嚼。”
苏怡婷看着他往虾仁里加笋丁和姜末,动作很轻,像是怕把虾仁拌碎
“你每天早起,就为了想我多嚼两下?”

莫璟寒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拌馅

“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还有你吃完之后,会放下筷子,说一句‘好吃’。”
他把馅拌好,开始擀皮

“你那句话很短,但说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你平时说好吃,像是给铺子里的客人试味。但早上说好吃的时候,像是给你自己说的。”
苏怡婷没有接话,但她从碗柜里拿了两只干净的碟子放在灶台边沿,一只放姜醋汁,一只备着。她放碟子的位置靠他那侧偏了一点,像是给他留了更多操作空间。莫璟寒注意到了,但他没有把碟子挪回来。
【私聊频道】

【他刚才说“你平时说好吃像是给客人试味”的时候,她的呼吸变浅了一拍。他在区分“她给别人试味”和“她给自己吃”的两种“好吃”。她听出来了。她放碟子的时候往他那侧偏了,这是她第一次在灶台上主动给他留位置。】

【他昨晚在灶台边切虾仁之前,先试了三种切法。第一种切得太碎,虾味散了;第二种切得不够匀,口感不一致;第三种切成了你刚才看到的丁状。他切完第三盘之后,把前两盘收进了碗柜里,没有倒掉,留着做别的用。他在这件事上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就为了让她多吃两下。】
小优在私聊频道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把那两条记录存进了“补充记录”文件夹,备注写的是

“虾仁切法,三种。”
上午,林晚来送炸鸡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不是李大山,是个面生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干净的青灰色短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像是特意打扮过才来的。林晚走进铺子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进门之后没有直接走到柜台前面,而是先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苏嫂子,这位是镇上粮油铺的周小掌柜。他说想跟你谈笔生意。”
林晚介绍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放大但也不该被忽略的事。
周小掌柜走上前,朝苏怡婷微微欠身,说话的时候措辞很客气,像是提前准备好了

“苏掌柜,久仰。我家粮油铺在镇上开了十几年,我爹年纪大了,最近把铺子交给我管。我听说你铺子里的货都是从外地进的,走的是特殊渠道。我想问问,有没有可能合作——你供货,我铺货,镇上和附近几个村的市场我都能跑。”
苏怡婷站在柜台后面,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周小掌柜脸上移到林晚脸上,然后又收回来。林晚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但她的手指在食盒边沿捏了一下。
“周小掌柜,”

苏怡婷开口
“你的铺子主要做什么?”


“粮油、干货、调味料。跟你的货有一点重叠,但不太一样。我主要是走量,你的货走质。如果合作,你的货可以放在我铺子里卖,我抽两成。你铺子里的货在镇上卖,我铺子里的客源比你多,能帮你把名声打出去。”
“你跟我合作,三和楼那边知道吗?”

周小掌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往林晚那边偏了一瞬

“三和楼是酒楼,我是粮油铺,不一样。沈四爷做他的菜,我卖我的粮。不冲突。”
“那你知道沈四爷最近在做什么吗?”


“知道。他请了一个新灶头,做药膳汤。”
周小掌柜停了一下

“苏掌柜,我在镇上长大,谁家做什么菜、用什么料,我心里有数。沈四爷的药膳汤用料不便宜,但他的进货单我见过——里面有一样东西,跟他的汤方子对不上。”
苏怡婷看着他
“什么东西?”


“那批药材里有一味是黄芪,但他的汤方子写的是当归。黄芪和当归长得像,药性却不一样。他要么是被人骗了,要么是故意买便宜的充贵的。”
周小掌柜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把食盒放在柜台上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谈合作。食盒里是我家铺子自己做的几样点心,苏掌柜尝尝。如果觉得可以,我下次再来。”
他走了之后,林晚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柜台前面,手指还在食盒边沿轻轻摩挲着

“苏嫂子,我刚才带他来的时候,在路上碰到莫大哥了。”
“在哪里碰到的?”


“就在铺子门口那条巷子口。莫大哥当时正蹲在门口修门轴,看到我们过来,他没有站起来,但他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周小掌柜一眼,然后继续修门轴了。”
“他看了周小掌柜多久?”


“大约两息。很短。”
林晚顿了顿

“但他在那两息里,把周小掌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修门轴,像是已经确认过这个人不会对铺子造成威胁。”
苏怡婷没有接话。她把食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绿豆糕、芝麻酥、还有一小碟桂花藕片。点心做得很整齐,每一块都切得大小一致,像是模具压出来的。她拿起一块绿豆糕尝了一口,甜而不腻,口感细腻。她把那块绿豆糕放下,对林晚说
“你今天站柜台的时候,顺便把周小掌柜这件事记一下。不用写太多,写他来谈了什么、他的铺子做什么、他提到三和楼的那段话。”

林晚点了点头,把食盒盖好,放到柜台边角。
【私聊频道】

【林晚带周小掌柜来的时候,她在巷口遇到莫璟寒的那一瞬间,她的步子慢了半拍。她不是在害怕,是在观察——她想看看莫璟寒看到周小掌柜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莫璟寒看了两息,然后继续修门轴。林晚看到这个反应之后,才放心带周小掌柜进来的。】

【莫璟寒修门轴的时候,蹲的位置是正对巷口的那一侧。他每天修门轴都蹲在那个位置,但平时他蹲的方向是侧对巷口,背对柜台。今天他蹲的方向转了十五度,正面朝向巷口。他提前听到了林晚和陌生人的脚步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他没有站起来,但他的视线覆盖了巷口到铺子门口的整条路线。】
小优没有回话,但她把那两条记录存进了文件夹,命名是“周小掌柜,初见”。
当天下午,李大山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只新做好的木匣,匣子盖是浅弧形的,上面雕了一枝梅花的轮廓,线条不深,但花瓣的弧度很圆润,像是被人反复用手摸过很多遍,确认了每一片花瓣都能摸出形状。他把匣子放在柜台上,退后半步

“苏掌柜,这是第一个。用的乌檀木的边角料。我雕了两天,前两版雕得太深,花瓣断了,这一版刚好。”
苏怡婷拿起匣子翻过来看了看,匣子底部刻着他的记号——三道短横和一道弧线。她打开匣盖,里面铺了一层细麻布,麻布上绣了一枝铜钱草的图案,针脚细密。她看了那枝铜钱草片刻,抬头看向李大山
“谁绣的?”

李大山沉默了一下

“林晚。”
“她什么时候绣的?”


“前天晚上。她说匣子里面空着不好看,就绣了一小块布垫在里面。她让我先别跟你说,说你可能不喜欢。”
苏怡婷把匣盖合上,放回柜台上
“我喜欢。”

李大山站在柜台前面,没有立刻走。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苏怡婷说别的,然后他说

“苏掌柜,林晚最近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晚上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发呆,不跟我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她发呆的时候,手里会攥着一样东西——像是她自己的东西,不是这里的。”
李大山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她攥着那样东西的时候,眼神会往远处看,不看院子,不看树,也不看我。像是她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苏怡婷看着李大山。他站在柜台前面,肩很宽,个子很高,但他的手放在柜台边沿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大山,”

“她攥着的那东西,你有没有问过她是什么?”


“问了。她说是一件旧东西。我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她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你后来还问过吗?”


“没有。我怕问多了她会更难受。”
李大山的手指在柜台边沿轻轻扣了一下

“苏掌柜,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我能做的事我都做了——给她劈柴,替她挑水,帮她看火。但我不知道怎么让她别发呆。我劈再多柴,她还是发呆。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办法。”
苏怡婷看着李大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你今天回去之后,把她攥的那样东西找出来,仔细看看。不用问她,只看。看完了如果还是不知道怎么办,再来找我。”

李大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当天傍晚,沈玉兰来了。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月白色的短褂,换了一件淡青色的,头发扎得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她站在柜台前面,没有绕弯子
“苏嫂子,我今天把三和楼的进货渠道理清楚了。除了那个钱二供的假精品货,还有一件事——我爹最近在跟县城那边的人谈一批药材。那批药材的数量很大,比他药膳汤需要的多出了三倍。他买那么多药材,不只是为了做汤。”

“苏嫂子,我今天把三和楼的进货渠道理清楚了。除了那个钱二供的假精品货,还有一件事——我爹最近在跟县城那边的人谈一批药材。那批药材的数量很大,比他药膳汤需要的多出了三倍。他买那么多药材,不只是为了做汤。”
“他要做什么?”


“我查了他最近在镇上接触的人。有三个人,一个是何管事的手下,一个是县城的药商,还有一个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来历,但住在三和楼的后院里。那个外地人来了之后,我爹的药材订单就翻了三倍。”
沈玉兰停了一下

“我爹在囤药材。”
“囤药材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囤药材的消息如果传出去,镇上的人会觉得怡然居的药材也会涨价。到时候你进货的成本就会上去,客源就会被三和楼分走。”
苏怡婷看着沈玉兰
“你把这些告诉我,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他还在算他的账。但我已经把那个外地人的长相记下来了——他穿深灰长衫,四十出头,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他每天傍晚从三和楼后门出去,往镇西的方向走。”
苏怡婷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深灰长衫,镇西方向——就是那个半夜翻墙来枣树下的人。
当天晚上,苏怡婷坐在灯下,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小掌柜的合作提议、李大山说的林晚发呆、沈玉兰查出的囤药材、深灰长衫的外地人往镇西走。她把这些事各自放在该放的位置上,然后合上账本,走到灶台边。莫璟寒正在灶台前擦锅,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她。
“你今天修门轴的时候,在巷口看到了周小掌柜。”

她靠在灶台边沿
“你看他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嗯。”
他把锅擦干,放在灶台上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偏重,说明他左腿受过伤。他提食盒的姿势很稳,手没有抖过,说明他平时经常提重物。他看你的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就移到了货架上。他不是来看你的,他是来看货的。”
“那你觉得他来谈合作,是真的还是假的?”


“合作是真的。但他谈合作的时候,在你和林晚之间来回看了两次。第一次看你,第二次看林晚。他看林晚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
“那又怎样?”

莫璟寒把抹布搭回盆沿,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在看林晚的时候,李大山不在场。如果李大山在场,他大概不会多停那一息。”
苏怡婷没有接话,但她把灶台边沿那只干净的碗拿起来,放在了自己惯常的位置。她放碗的时候,碗沿偏左了小半寸,和他平时放茶的位置一样。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
“你今天炒饭还没试。”


“今天没剩饭。”
“那明天呢?”


“明天做虾饺。”
“又是虾饺?”


“不是。明天做别的。”
“做什么?”


“你猜。”
苏怡婷端起那只空碗,喝了一口碗里并不存在的水,然后放下
“你明天早上要是再切虾仁,多切一点。我喜欢吃整只的。”

莫璟寒站在灶台边,没有接话。但他把那只空碗从她手边收走的时候,碗底在灶台上磕了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替他说了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那枚铜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铜钱的温度正好,不凉不烫。她把它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来,把后院那间空屋的灯芯吹得晃了一下,但灯没灭。她坐在黑暗中,把铜钱翻了个面,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她想明白的不是他为什么留在这里,是自己为什么不想走。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但就算他不是,她也不想走了。她想每天早上一起来,灶房的虾饺就是热的。她想每天傍晚关窗的时候,后院那间空屋的灯还亮着。她想看到他坐在灶台边切虾仁、拌馅、擀皮、蒸虾饺,做所有那些不需要她问就替她做好的事。这些事很小,小到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但现在她注意了。
她躺在黑暗中,把那枚铜钱握在掌心里。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她只知道,今晚她希望那盏灯永远不灭。
【私聊频道】

【她刚才在黑暗中想他的时候,她的心率降了三拍。她在想他。她想了很久。她翻了个身,但没有把铜钱放回去。她还握着。她今晚大概会握着铜钱睡着。】

【他今晚在后院那间屋里,把窗台上那根竹条挪了一个位置。从窗沿挪到了窗台边沿,更靠外了。如果她明天推开窗,会先看到那根竹条,然后才看到院子。他在调整她明天早上推开窗的时候,视线落点的顺序。】

【你怎么知道他调整了位置?】

【他今晚在窗台边站了比平时更久。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她推开窗的时候,第一眼会落在哪里。他在确认她能看到那根竹条。】
小优在私聊频道里把那行记录加了一个后缀——

“他在确认她能看到他放的标记。”
然后她收住频道,把后台的日志锁进了当天的最后一页。小寒的日志里多了一条未分类的记录,内容只有一行字

“她在黑暗中握着铜钱,没有放回枕头底下。她在想他。空间自检正常。所有功能在线。”
没有标注分类,也没有加时间戳。
夜深了。后院那间空屋的门轴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苏怡婷合上窗,躺在炕上,握着那枚铜钱。明天早上会有新的早点,林晚会来站柜台,李大山会继续雕木匣,老枫树的根还在往西北方向延伸。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里待多久,但她知道今晚她已经想清楚了一件事——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喜欢她,但她确定自己不想走了。
(未完待续)1
蹲蹲劳斯的下一章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