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怡婷就醒了。
她是被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叫醒的。不是昨天那种骨头汤的醇厚,也不是茶叶的清淡,是一种更简单的、带着油香和蛋香的气味,混着一点葱花的辛味,从灶房的窗缝里钻进来,绕过院子,从她半开的门缝里挤进去,落在她的枕边。
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灶房里的灯已经亮着了。她披衣走到灶房门口,看到莫璟寒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已经热了,他正把打好的蛋液倒进锅里,蛋液在锅底铺开,边缘迅速起泡,他用锅铲轻轻推了两下,把蛋炒散,然后倒进那碗已经晾了一夜的米饭,快速翻炒。米粒在锅里跳起来,油光裹着蛋碎,葱花最后撒进去,锅铲翻了两下就出锅了。
他把炒饭盛进碗里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完了全过程。他把碗放在灶台靠她那侧,然后才转过身来

“你醒了?我本来想等你多睡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天没亮的时候。面醒好了就该做,蛋炒饭也一样。昨晚的米饭晾了一夜,正好。”
苏怡婷在灶台边坐下来,低头看那碗蛋炒饭。米粒松散,蛋碎均匀,葱花翠绿,表面油润但不腻,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极细的雾。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下来。咸淡刚好,蛋香和葱香的比例刚好,米饭的硬度也刚好。
“你以前也给别的姑娘做过饭?”

莫璟寒正在擦灶台,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炒饭要用隔夜的米饭?”


“不知道。昨天做面的时候剩了饭,我想着炒饭应该用隔夜米,就留了一碗。昨晚试了一下,果然比新煮的好。”
他擦完灶台,把抹布搭回盆沿,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吃了一口。
苏怡婷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试过了?”


“嗯。试了一碗,倒掉了。”
“为什么倒掉?”


“第一碗盐放多了。第二碗才调好。”
“你一个人吃了两碗炒饭?”


“一碗倒了,一碗吃了。”
“你昨晚吃晚饭了吗?”

莫璟寒顿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碗里的炒饭又扒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说

“晚饭不重要。”
苏怡婷低头吃着炒饭,没有说话。但她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发现碗底有一小撮葱——比碗里那些炒过的葱花颜色更鲜亮,像是最后撒上去的,没有被锅铲翻过。她看着那一小撮葱看了片刻,然后把它夹起来吃了。
小优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我实在憋不住了”的轻快

【宿主,他昨晚试炒饭的时候,第一碗放了两次盐,第二碗减了半勺。他试吃的第一碗倒掉之后,在灶台边站了大约半刻钟,把灶台擦了一遍,重新备好了葱花和蛋液,才又试了第二碗。他试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屋,在灶房门口坐了一会儿,像是怕油烟味散不出去,你会闻到味道提前醒来。另外,他昨晚没吃晚饭。他试完第二碗炒饭之后,把剩下那碗饭收进了碗柜里,那是留给你的。他自己什么都没吃。】
苏怡婷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碗里最后那口饭吃完,放下碗,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今天晚上再试炒饭的时候,别自己先吃。”


“那谁试?”
莫璟寒正在收自己的碗,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碗叠好

莫璟寒正在收自己的碗,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碗叠好

“你今天晚上来灶房?”
“嗯。”


“那我把火候调小一点。你来的话,第一碗可能不够咸。”
“你调好再叫我。”


“好。”
上午,林晚来送炸鸡的时候,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她没有急着走,先把手里的账本放在柜台上,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账本上,而是往柜台内侧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开口了

“苏嫂子,今天的炸鸡比昨天多做了五块。昨天有个客人说想多买两块带走,我记下来了。”
苏怡婷正在翻账本
“那五块呢?”


“卖了。那个客人今天又来了,全拿走了。”
林晚顿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像是顺口说出来的

“昨天傍晚我来的时候,看到莫大哥在后院洗香菇。他洗得很仔细,一片一片洗的。香菇伞盖朝下,放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才捞起来。”
苏怡婷正在记账的笔没有停
“你昨天傍晚来的?”


“我来还食盒。”
林晚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正好路过灶房门口,看到他在洗。他没抬头,我也没打招呼。”
她说完这句话,把账本往前推了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往柜台内侧看了一眼,那一眼极短,但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高了一点。
【私聊频道·】

林晚刚才说她“正好路过”的时候,她说“正好”两个字的时候,重音落在“好”字上,不是“正”字。她在强调“恰好”而不是“路过”。她其实特意绕到后院看了一眼。

她昨天还食盒的时候,食盒是空的,但她拿回来的时候比送出去的时候轻了半斤左右——她在路上吃了两块炸鸡。她路过灶房的时候,右手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看到他在洗香菇,就把那块炸鸡塞进嘴里了,所以她没有打招呼,因为她嘴里有东西。

你连这个都知道?

她的左手拿着空食盒,右手捏着炸鸡。她没有立刻打招呼,因为她嘴里还嚼着。她站了大约五息,才转身走的。那时候她已经咽下去了,但还是没有打招呼——她在等他抬头。
小优没有回话,但她把那两条记录都存进了那个“补充记录”的文件夹里,命名是“待定:林晚的观察”。文件夹是新建的,里面只有这两条记录。
当天下午,苏怡婷去后院整理空间里的农田时,发现那棵老枫树的枝头又多了一片叶子在动。不是之前那片,是旁边另一根细枝上的叶子,叶尖偏转的角度和之前那片一致,但方向略微偏东了一点。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记住了那个角度。小优在空间里轻轻说了一句

【宿主,第二片叶子也动了。它指向的方向和你之前记录的那片不一样,差了大约十五度。这意味着方向不是单一的,或者它正在调整。】
苏怡婷从空间里退出来,回到铺子里的时候,看到柜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圆圆的、小小的叶子,放在一只浅碟里,碟子里有水,叶子浮在水面上,叶柄朝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站稳。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铜钱草。给你换。”
苏怡婷把碟子端起来,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叶面比一般的铜钱草更厚,边缘有一圈很浅的紫红色,像是长在阳光更足的地方。她把碟子放在窗台那盆绿植旁边,又把纸条折好放进柜台边角。小优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宿主,张杏花今天没有来。这片叶子是她托张婶带来的。张婶说她天没亮就去河边找了,找到这一片,洗了三遍才放进碟子里。她让她娘带话说:‘叶子放在水里就能活。我下次来看看它长了没有。’】
苏怡婷端着碟子站在窗台边,看了那片叶子片刻,然后把它放在了绿植旁边,两片叶子之间隔了大约一指的距离,像是给铜钱草留了一个以后会长过去的空间。
当天傍晚,沈玉兰又来了。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浅灰色的短褂,而是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头发扎得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刚从灶台边出来。她站在柜台前面,没有绕弯子

“苏嫂子,我今天跟我爹吵了一架。”
“吵什么?”


“他让我把三和楼的厨房交回去。他说我管得太细,灶头不习惯。”
沈玉兰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柜台边沿轻轻扣了一下

“我说不交。他说那你就别管进货了,只管做菜。我说进货我管了三天,已经查出两笔漏账。你让我交回去,是怕我查出第三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刚才那几句话的回声落定,

“我爹看着我,没说话。后来他站起来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翅膀硬了。’我说:‘是。我现在能飞了。’”
苏怡婷没有追问后来怎么样。她只是给她倒了一碗茶,放在柜台上,推过去。沈玉兰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空碗放下的时候,碗底在柜台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替她刚才那句话收了一个尾。
当天晚上,苏怡婷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进去。莫璟寒已经在里面了,灶台上的火已经点好了,油在锅里微微冒烟。他正在切葱花,刀落得很稳,葱花切得均匀。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看着他切完葱花,把蛋液打好,倒进锅里,快速翻炒,然后把隔夜饭倒进去,翻炒,撒葱花。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比昨天更快,也更稳。
他把炒饭盛进碗里,放在灶台靠她那侧,然后才转过身来,看到了她。他没有说“你来了”,也没有说“你站了多久”,只是把筷子递过来

“你试试。”
苏怡婷接过筷子,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她放下筷子
“比早上的好吃。”

“多了半勺盐。”


“嗯。但多了半勺盐之后,蛋味更突出了。”
莫璟寒点了点头,把这句话收进了今天的笔记里。他站在灶台边,把锅里剩下的炒饭盛进另一只碗里,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那碗炒饭。
【私聊频道】

他们刚才面对面吃炒饭的时候,他全程没有看她。但他把她碗边的葱花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她吃到最后的时候,碗底那些葱花她都会剩下,他推那半寸,刚好让她的筷子能够到。

她吃了。她不仅够到了,还把那些葱花都吃了。她吃完之后,把碗放下的时候,碗边朝她右手边偏了一点,是他的方向。

你在吃醋吗?

我在记录数据。数据没有情感色彩。

你刚才在我说“你在吃醋”的时候,你的输出数据比平时多了一行。那一行是“数据没有情感色彩”——如果你没有在吃醋,你不需要解释。
小寒没有回话。但他在系统日志里把那一行记录单独调了出来,放在了一个新建的子文件夹里。子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对应的是小优第一次在私聊频道里跟他说话的那一天。
夜深了,苏怡婷回到屋里,把那片铜钱草又看了一眼。叶子在水里立着,叶柄朝下,像是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她合上窗,把灶房那盏灯留给了莫璟寒。他还在灶台边擦锅,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她走回屋里,坐在炕沿上,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钱。铜钱在她掌心里温温的,和她的体温一样。她把它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然后听见灶房那边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推开又关上,然后脚步声渐远。她听着脚步声穿过院子,绕过枣树,走到后院去了。她没有起身去看,但她知道他会在后院站一会儿,等灶房的灯灭了,才会真正离开。
她把铜钱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来,把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吹得晃了一下。那片铜钱草在水里纹丝不动。
而在私聊频道里,小优留了一条没有发出但保存了的消息

“他今天炒饭的时候,多切了一根葱。那根葱没有放进锅里,他切完之后放在灶台边沿,和昨天那两根放在同一个位置。他在等明天。”
小寒没有回复。但他的系统日志里多了一条记录,时间戳是今天傍晚,内容只有一行字

“铜钱草活了。”
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只是一行陈述。和小优那条消息一样,没有发出,但没有删除。
(未完待续)1
kswl,kswl,好甜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