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晚又来了。
她端着一只空碗走进院子,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想好怎么说。苏怡婷正在灶台边把晾干的碗收进碗柜里,看了她一眼
“进来坐。”

林晚走进来,在矮凳上坐下,把那碗放在灶台边上,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

“苏嫂子,我今天去镇上卖菜团子,又有人问了。问我能不能天天做,说赶集才买得到太久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现在人手不够,天天做忙不过来。”
林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要是有人定的话,我可以多做几次。”
苏怡婷把碗柜门关上,转过身来
“那你想不想做?”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沾着一层面粉,已经干成了薄薄的白色

“想。但我不敢。万一做出来没人要,那些面粉和菜就白费了。”
“你先别想‘万一做出来没人要’。”

“你先想‘万一有人要’怎么办。要是有人要,你现在的灶台够用吗?面粉能存多少?菜能提前备多少?”

林晚愣了一下

“我……我没想过那么远。”
“那就现在想。”

苏怡婷的语气没有变
“你要是天天做,一天做多少?卖给谁?收的钱怎么存?灶台够不够大?帮手够不够用?你先把这些想清楚,再想‘敢不敢’的事。”

林晚安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灶台边那堆码好的干柴,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以前轻了一些

“我以前在别处的时候,也跟人学过做饭。那时候我刚嫁过来没多久,娘家那边有个婶子,手把手教我怎么看面醒没醒透,怎么看火候够不够。后来我自己试着做过一些东西,但那时候手里没本钱,也没人教我怎么卖,做出来了也没人买。”
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

“后来到这儿来了。灶台不一样了,锅不一样了,连盐都不一样。一开始我连火都生不好。”
“那你现在不是已经会生火了?”


“是。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得从头学。连做菜团子的面怎么和都是试了好几回才摸出门道。”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后来我慢慢发现,我以前做过的那些也不是完全用不上。以前试过的那些配方、那些搭配,有时候忽然就会冒出来——比如菜团子里加干虾皮,就是以前在别处跟人学的法子,那时候觉得还行,但没继续做下去。到这里来了之后,手边没有别的料,就试了一下,反而成了。”
“那你想试多少?”


“我想试的挺多的。”

“菜团子只是最稳当的一个。我以前还见过一种煎饼,面糊调稀一点,摊薄了,两面煎到金黄,中间夹馅料。还有一种是蒸糕,米面发酵之后蒸出来的,比馒头松软,比发糕细腻。但这些东西在这里都没有人做过,我要是做出来,不知道有没有人敢买。”
“你之前做的菜团子,做出来之前有人敢买吗?”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也是。不做出来,永远没人知道好不好吃。”
苏怡婷在她对面坐下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试?”

林晚低头想了想

“我想先把菜团子稳住,每天能出多少就出多少,先把客人和收入稳下来。然后等手里有余钱了,再慢慢试别的。一次试一样,卖得动就留下来,卖不动就换。我以前帮人记过账,知道什么东西卖得好、什么东西压本钱,得记清楚了才能往下走。”
“那你觉得第一步是什么?”


“第一步是先把现有的东西稳住,再做加法。”
“那你已经知道第一步该怎么走了。剩下的就是走一步算一步。”

林晚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苏嫂子,你说话的时候总让我觉得你见过很多事。像是你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决定,知道他们后来走成什么样了。但你又不像那种会拦着别人做决定的人。”
她端着空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苏嫂子,你那个朋友老莫——我今天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你家门口路对面的石头上,手里拿着刀在削一根竹条。他不是来你家,他就是坐在那儿削东西。那他坐在那儿是削什么?”
“那你下次路过的时候,可以问他。”

林晚侧过头看了苏怡婷一眼,嘴角弯了一个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弧度。她没有追问,端着空碗走了。她走出院门的时候路过那棵老槐树,看到莫璟寒还坐在树底下的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竹条,正在慢慢修边,削出来的竹屑堆在脚边,薄薄一层,像是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林晚从他旁边走过去,目不斜视,但她走过去了之后,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然后压平了,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不小心撞见了一件不该撞见的事。
林晚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李大山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他看到林晚回来,没有站起来,但他把手里的斧头放下了。他看了她一眼——她的步子比出门的时候轻快,脸色也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亮一些,眼角带着一点还没收干净的弧度。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不知道她今天下午在苏嫂子家聊了什么。他只知道她出去的时候肩膀是绷着的,回来的时候松了。他把斧头放在柴堆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回来了?”

“回来了。”

“锅里还有粥,热的。”
他说完转身往灶房走了。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她心情好,但他不会问“为什么心情好”,他只是告诉她锅里还有粥,然后转身去盛了,放在桌上,等她进来。
傍晚,天色开始暗下来。
苏怡婷在院子里收晾了一下午的衣裳,把竹竿上的短褂和布衫一件一件取下来。那件深灰色的短褂叠好之后放在最上面,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袖内侧那道补丁——针脚走得齐整,收口处多缝了一道线,没有松脱的迹象。她把它叠好,抱着衣裳往屋里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莫璟寒蹲在门外的石阶上,手里握着一根新削好的竹条。他没有看她,但他坐的位置正好挡着风。苏怡婷在他旁边站了一小会儿,说了一句
“衣裳补好了,以后破了就拿过来。”

他手里的竹条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低低应了一声

“嗯。”
“你坐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没多久。削完这根就走。”
苏怡婷没有追问,也没有走开。她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抱着叠好的衣裳,看着远处田野上最后一线暮色正在收窄,缩成一条暗金色的线。晚风从田埂上翻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各自坐在各自的边界上,但那段距离在风里慢慢变薄了。

“明天早上吃什么?”
“粥。”


“那你多煮一碗。”
“你天天来吃粥,也不怕我把你的那份吃穷了。”


“你穷不了。”

“你比我能干,能把自己喂饱。”
苏怡婷没有接话,低头扯了一下叠好的衣裳边角,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还记得你上次说‘顺路’的事吗?”


“记得。”
“你今天下午坐在槐树底下削竹条,也是顺路?”

莫璟寒把削好的竹条放在脚边

“不是。今天下午是特意坐那儿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竹条已经放稳了,他把刀收进怀里,没有解释“为什么特意”。苏怡婷也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抱着衣裳走进屋里,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粥多煮一碗,你明天早上过来拿。”

莫璟寒坐在石阶上,把地上削落的竹屑拢在一起

“好。”
当天晚上,苏怡婷坐在炕沿上,握着铜钱问了一句
“小优,林晚今天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她的感知力比普通人稍强一些。这种感知力可能是她穿越时获得的,也可能是她穿越前就具备的,但来到这个世界后变得更敏锐了。她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但没有深入追问,说明她本能地知道有些问题不适合问得太深。】

【她做过的那些吃食和记过的账,有些是从前在别处跟人学的,有些是她自己试出来的。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那些经验没有丢掉,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用】

【她不会深入探究你的来历,但她会记住这些细节。这不会影响你,也不会影响她,只是她心里会一直存着这一点异样感,像一小块硌脚的石头,不影响走路,但每次走到那里都会微微顿一下。】
苏怡婷把铜钱放回枕头底下
“只要她不说出口就行。她不说,就不算她知道。”

夜深了,远处村口那间旧屋的油灯还亮着。莫璟寒在灯下把最后一只筐的收口压紧,站起身来将墙角剩下的竹条收拢好,放到墙根底下。他把工具收进墙角的小木箱里,然后吹了灯。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响声,和每个夜晚一样——他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躺下了。
夜色还很深,风还在吹,所有正在赶路的人都在自己的节奏里向前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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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个世界里,易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停住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的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痕。顾宴从书房出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今天那边有一段很长的安静,然后又继续走了。”
易念把书合上

“那应该是快到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女儿说她下个月回来,想喝我做的汤。”

“那我去买排骨。”
夜色还很深,风还在吹,一切都在慢慢生长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