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那天的早上,林晚的菜团子只卖了一半就停住了。
苏怡婷蹲在自己院子门口择菜,远远看到林晚挑着担子从镇上回来,步子比平时急,担子在肩上晃得厉害。她走到苏怡婷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担子放下来,蹲在路边缓了好几息才开口说话

“苏嫂子,今天的菜团子没卖完。剩了一大半。”
苏怡婷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担子里的菜团子。剩了十几个,卖相没什么问题,外层还是金黄酥脆的,但靠近了闻,那股杂粮和干虾皮混在一起的香味里夹着一层别的味道——微酸,像是面没有发透就上了锅
“你面是什么时候和的?”


“昨天下午,和好了放灶台边上醒了一夜。”
苏怡婷拿起一个菜团子掰开,看了看里面的面芯。面芯颜色偏暗,孔洞不均匀,像是面醒的时候温度不够,发酵没到位
“你用的面跟上次是同一批吗?”


“同一批,都是一家买的。”
林晚蹲在地上,声音低下来

“我昨天和面的时候就觉得手感不对,面揉起来比平时黏手,我以为是我水放多了。结果今天蒸出来一锅都是这个色。”
苏怡婷把那个掰开的菜团子放回担子里
“你买面的那家铺子,靠门口的那几袋面,每天早上门口放的位置不一样,哪几袋被人翻过,哪几袋被人挪过,看撒在地上的面粉印子就能认出来。下次你买的时候跟老板说要‘里面那袋’。”

林晚蹲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盐呢?我今天还放了一把新买的盐,总觉得比上次的咸。”
苏怡婷看了她一眼
“盐带了没有?”

林晚从担子底下摸出那袋新买的盐递过来。苏怡婷接过去先掂了一下分量,指尖捻了一点盐粒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在舌尖上抿了一小口,停顿了一会儿
“里面掺了细沙,不多,但掺得均匀。谁卖给你的?”


“镇西头那家杂货铺。不是陈婶那家。”
苏怡婷把盐袋口扎好
“你买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那家铺子最近换了人?”

林晚愣了一下

“……换了人?我不认识那个掌柜的,但我进去的时候老板是个生面孔,我没细看,急着买菜就回来了。”
“镇上做吃食生意的人,家里有盐有面有酱,都有固定的进货渠道。你在这家铺子买了面,顺手又买了盐,盐是隔了一天才放的沙——铺子老板不会给你现掺,是你买回来之后有人动过这袋盐。灶房门这几天白天出门的时候上了栓没有?”

林晚的脸色白了一瞬

“没有。我灶房门白天从来不锁,觉得村里也没谁会上门偷东西。”
苏怡婷把那袋盐递回给她
“以后出门上栓。沙不是今天放的,应该是前几天就被人掺进去了,只是你今天才用到这袋盐。”

林晚接过盐袋,声音低低的

“苏嫂子,你说这人是谁……”
“现在还不知道。但你记住,有人在暗处盯着你的摊子。看到你生意起来了,有人坐不住了。”

苏怡婷蹲下来帮她把担子里的菜团子码整齐
“你今天先别多想,回去把剩下的菜团子蒸一遍,能吃的自己留着吃,不能吃的喂鸡。明天早上我陪你去镇上买面买盐。”

傍晚,苏怡婷去河边洗菜的时候碰上了张婶。张婶蹲在上游那块青石板上搓衣裳,棒槌敲得咚咚响,隔着几步路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她苏婶!你听说了没?林晚那丫头今早的菜团子没卖完,剩了不少回来。”
“听说了。面没发好。”

张婶把棒槌往盆里一搁,压低了声音

“我听镇上的人说,那家杂货铺新来的掌柜姓钱,说是县城那边来的。他有个侄女,前阵子来镇上跟周家布庄的二少爷相亲。”
她说到这儿用棒槌敲了一下盆沿

“你说这人跟人之间的事情,怎么就绕来绕去的呢。”
苏怡婷把手里的菜洗完放进篮子里
“那她相亲成了没有?”


“没成,听说黄了。那姑娘心气高,看不上镇上布庄的小生意。”
张婶又把棒槌拿起来搓了两下衣裳,水花溅出来,落在她面前的青石板上

“不过我听人说,那姑娘走了之后,她叔叔的铺子就多了好几笔生意——都是镇上做吃食的人去进货。你说巧不巧?”
苏怡婷把篮子挎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张婶,你棒槌敲慢点,水溅到我鞋上了。”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张婶连忙把棒槌放轻了。苏怡婷端着菜篮子往回走,走出十几步之后听到身后张婶压低了的自言自语

“……一袋盐都能搞出这么多花样,这世道。”
苏怡婷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看到莫璟寒蹲在树底下编筐。旁边放着两只编好的小筐,一只收边平整,另一只筐沿压了两道横撑,像是特意加厚了底。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你知道那家杂货铺的事?”


“知道一点。”
莫璟寒没有抬头

“新掌柜姓钱,他侄女叫钱婉柔,上周来镇上相过亲。周砚安没看上她。”
“你怎么知道周砚安没看上她?”


“周砚安来我这儿定过一只筐,说是给他堂姐刘翠回娘家装东西用的。他来的那天钱婉柔正好在镇口站着。”
莫璟寒把收口的竹条压紧

“他从镇口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她。”
苏怡婷安静了一会儿
“那盐里的沙子,你觉得是钱婉柔动的手脚,还是她叔叔?”


“钱掌柜不会做这种事,生意刚接手,不值得为了一袋盐得罪人。”
莫璟寒把编好的筐放在地上

“她叔叔的铺子还没站稳脚,不会主动挖坑。盐里的沙,应该是钱婉柔自己放的。她住在叔叔家,进出灶房比谁都方便。”
苏怡婷靠着树坐了一会儿
“那她为什么要针对林晚?”


“因为她听说周砚安跟村长家那外甥女走得近,而村长家的儿媳妇,也就是刘翠的弟媳,跟林晚家隔着一条巷子住着。钱婉柔绕了一圈把两家的路连上了——她以为周砚安在村里有动静,于是顺着那条路找到了林晚。她需要一个由头来查探村子和镇上之间的来往,而林晚的生意正好是个挡不住的突破口。”
他站起来,把那两只小筐叠好

“但她只是放沙,还不敢放别的。说明她还在试探,还不敢闹大。”
苏怡婷看着那两只编好的筐
“那只编得小一点的,是给谁的?”


“给赵小丫的。她的碗底快磨穿了,装饭的时候烫手。”
当天傍晚,苏怡婷提着那只小筐走到赵家院门口,看到赵小丫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她喊了一声
“小丫。”

赵小丫抬起头来,看到苏怡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新编的小筐,愣了一下。苏怡婷把筐放在门槛上,筐底垫着一片干荷叶,放了两个菜团子
“拿着,以后装饭用,碗底烫手就别端着碗了。”

赵小丫站起来,飞快地跑过来把筐抱进怀里,小声说

“谢谢苏婶子。”
然后抱着筐跑回灶房门口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怡婷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跑进去了。
当天晚上,苏怡婷坐在炕沿上把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里
“小优,今天那条波痕有变化吗?”


【今天它向前推进了大约一个节点的距离。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方向之后开始加快脚步了。凌渊还在平行管道上走,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但波痕的方向正在缓慢地往凌渊的管道方向偏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苏怡婷把铜钱握紧,又在手心里轻轻松开,像是在称量那枚铜钱在他指间的重量
“那它和凌渊最终会在某处汇合吗?”


【如果方向继续偏转,两条路径会在大约三到四个节点后形成一个交叉点。】
夜色还很安静,远处竹林里偶尔有一两阵风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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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个世界里,易念把一叠叠好的校服放在沙发扶手上,顾宴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说

“低频管道那边,今天有一段很长的停顿,然后又继续走了。”
易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应该是确认方向。”
窗外有车开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滑过去又消失。夜色很深,路也在慢慢往前走。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说了一句

“不着急。该遇到的都会遇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