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怡婷就醒了。窗纸上是灰白色的光,带着晨露未散的那种湿润和一种低沉的凉意。她坐起来,在炕沿上缓了一会儿,让清醒顺着脊柱一节一节爬上来。
她起身去灶台生火,蹲下来的时候试了两下才把火引着。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她被烟呛得偏了一下头,抬手扇了扇,才把锅架上去,往里舀了两瓢水。
“小优。”


【在。】
“主系统那边有变化吗?”


【信号依然在,频率没有明显增强。但夜里它持续覆盖了一段时间,信号底噪比昨晚高了一格。】
“高了一格,离临界还有多远?”


【以目前的增幅速度,大约还有十到十二天。】
苏怡婷把米下进锅里,用锅铲搅了搅
“知道了。”

粥煮好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短褂——深灰色的,腰上系了一条旧布带。她端着碗蹲在灶台旁边喝完粥,洗了碗,然后走出屋门。
菜畦里的菜在晨光里挂着露水,叶子肥大厚实,边缘完整,像是被谁照料得很用心。她蹲下来仔细挑了一遍,把成色最好的几棵连根带叶拔起来,抖掉根上的土,用稻草扎成几捆,码进竹篮里。她提着菜篮推开院门的时候,篱笆门轻轻合拢,在晨光里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她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小碎步声——张婶端着一只粗瓷碗从隔壁院子里追出来,碗里还冒着热气。

“她苏婶!你这就走了?我给你拿了个饼子,早上新烙的,你路上垫垫肚子。”
苏怡婷停下来,回头看着张婶小跑着追上来,把那只粗瓷碗往她手里一塞。碗底烫手,她用袖口垫着接住了
“张婶,你这也太早了。”


“早什么早,我一睁眼就听见你门响了。”
张婶说完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我跟你说,今儿个逢集,你早点去占个好位置,别让陈婶那布摊把菜市口给堵了。”
“陈婶?镇上那个摆布摊的?”


“就是她,圆脸白净的那个。她这人嘴甜,可占地方。你卖菜的时候别光顾着低头,菜摆得精神点,价钱喊得利索点。”
张婶说着,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和灶灰混在一起的浅白色印记,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别耽误时辰。”
苏怡婷笑了一下,把那只粗瓷碗放进篮子里
“饼子我留着路上吃。碗回头洗了还你。”


“不着急。”
张婶摆了摆手,转身往自家院子走,步子快得跟来时一样。
苏怡婷提着菜篮往村口走。晨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但露气还重,路边的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走了一段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一步。
赵大叔已经坐在树底下的石墩上了,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火星一明一灭的,在晨雾里像一颗忽近忽远的旧星星。他看到她过来,慢悠悠地把烟杆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苏嫂子,这么早就去镇上?”
“逢集嘛,早去占个好位置。”

赵大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眯着眼望着远处的田野

“那今儿个镇上应该热闹。”
苏怡婷应了一声,正要继续往前走,余光扫到村口那间旧屋的门已经开了。莫璟寒站在门口,正弯腰把一只竹筐摞到扁担上。他一共挑了七八只筐,大小不一,边沿收得齐整,叠在一起。他看到苏怡婷走过来,直起身,把扁担搁上肩

“菜收好了?”
“收好了。”

苏怡婷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筐
“你这筐编得挺细的。”

莫璟寒没接话,但他低头看了一眼筐底收边的那一圈竹条,像是在确认苏怡婷说的“细”具体指哪一处,然后伸手压了压那只筐的边缘

“这个底压了三层竹条,不容易散。”
“那你自己留了吗?”


“留了两只。赵大叔昨天说他想要一只小号的。”
“那正好。走的时候送去。”

两个人并肩沿着土路往镇上走。晨光在土路尽头铺展开来,像一层刚熬好的米汤,薄薄地盖在田野上。走了一段路之后,前面岔道口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淡青色的旧布衣裳,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露出几把还沾着泥的青菜。
她看到苏怡婷和莫璟寒并肩走过来,步子放慢了一拍,然后主动打了招呼

“苏嫂子,早。”
苏怡婷也放慢了步子
“林妹子,这么早去镇上?”


“家里菜多,吃不完,拿去换点盐。”
林晚说完,目光在莫璟寒身上停了一下,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打量。
苏怡婷看见了,但她没主动介绍。她看了莫璟寒一眼,又看了一眼林晚
“他是村口的老莫,编竹筐的。”


“老莫。”
林晚点了一下头

“听我家大山提过。说你的筐编得比王叔的还细致。”
莫璟寒也点了一下头

“你家那口子上次来修锄头的时候说的。”

“他嘴笨,但他说的话实在,不虚。”
林晚笑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菜篮

“苏嫂子,你家那菜地里的菜长得真好。我路过的时候看了好几次,叶片厚实,比我家的精神。”
“你家的也不差。”


“差远了。我那菜地边上那棵老槐树挡光,半拉地都晒不到。”
林晚说完,又侧过头看了莫璟寒一眼,

“老莫,你那筐卖多少钱一个?”

“大的二十文,小号的十五文。”

“那改天我让我家那口子去找你买一个。”

“家里缺一个放干粮的筐。”

“行。到时候给你编个结实点的。”
三个人一起走了一段路。林晚走在苏怡婷左边,莫璟寒走在苏怡婷右边。田间有早起的农人在弯腰锄草,远处偶有一两声鸡鸣混着犬吠,在薄薄的晨雾里荡开。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林晚往左边一条小路拐了下去

“苏嫂子,老莫,我从这边近一些。先走了。”
“慢走。”

林晚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朝苏怡婷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苏嫂子——你家那菜要是吃不完,下次卖给我也成,我按镇上价钱给!”
苏怡婷也提高了声音回了一句
“行!回去跟你说!”

林晚笑了一下,转身拐进了小路,步子轻快,青布衫的下摆在晨雾里摆了一摆,就看不见了。
苏怡婷继续往前走。莫璟寒的步子在她旁边保持着同一频率,不多不少

“她走路的时候肩是直的。”
“嗯,重心也稳。”

“不像是个刚来这个世界没多久的生手。”


“她来了一小段时间了,小寒的信息里说她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
苏怡婷没有接话。但她在心里记下了林晚说话时那股子不怕生又不过分亲近的劲儿,以及她回头看过来喊那嗓子的时候,语气里透出的利落和爽快。
他们走了大约两刻钟,土路前方开始出现几户人家,路边渐渐有了零星的摊位。有人正往摊面上摆布匹和粗陶碗,还有几个笼子里关着鸡鸭,正发出此起彼伏的咕咕叫声。空气里飘来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的热气,混着干草和牲畜的气味,把清晨的湿意冲淡了。
莫璟寒停了一步

“菜市在左边那条巷子进去。你先把位置占上,我去北头那边卖筐。”
“散了之后,菜市口等你。”


“嗯。”
他转了个方向,往北边的巷口走去了。苏怡婷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他肩上挑着那摞竹筐,在人群里被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重心,继续往前走
她收回目光,往菜市方向走。菜市口已经摆了不少摊子,她往里走了一段,在靠近巷口的位置找到一块空处。旁边摆布摊的大婶正弯腰整理一匹靛蓝色的布,看到她,直起腰来招呼了一声

“苏嫂子!今儿个菜挺水灵啊!”
苏怡婷认出她是陈婶——镇上摆布摊的,圆脸白净,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耳环,说话的时候眼角总是带着笑纹,和赵大叔说的差不多
“早上的露水还没干呢,正新鲜。”


“那你可得给我留两把,晚点我收了摊买回去炒。”
“给你留着。”

苏怡婷蹲下来,把菜篮里的青菜一扎一扎地码好,摆在摊位前。她刚码完最后一扎,旁边菜摊上卖萝卜的大叔凑过来瞄了一眼她的菜

“苏嫂子,你这菜没打药吧?”
“没打。自家吃的,卖剩下的也自己吃。”


“那给我也留一把,我回去炖汤。”
大叔说完就缩回去了,搓了搓手等着开张。
市集的声音在她周围慢慢涨起来,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被拎起来时挣动的扑腾声,混在一起把清晨铺满了。苏怡婷蹲在自己的摊位后面,把菜码整齐,偶尔有顾客停下来问价,她答得简短利落。隔着半条街的喧闹,偶尔能听到几声从镇北方向传过来的敲打竹筐的闷响。
菜卖得比预想中快。差不多辰时过半,她篮子里就只剩最后两把了。她正把最后两把菜往摊位前面摆了摆,旁边陈婶忽然朝她靠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苏嫂子,你听说没有?林家那边——就是林晚她娘家,昨儿个又来人闹了。”
苏怡婷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又来了?”


“来了。这回是她娘亲自来的,堵在李家门口哭,说林晚不认亲娘,没良心。”
陈婶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线

“街坊都听见了,闹得挺难看的。”
“林晚怎么回的?”


“林晚没出门。李大山他娘把门一关,隔着门板回了一句:‘当初卖媳妇的时候怎么不说良心?’她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人搭理她,自己走了。”
陈婶撇了撇嘴

“但我觉得这事没完。她那弟弟听说最近又惹了事,正缺钱呢。”
苏怡婷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两把菜递给一个买菜的妇人,收了钱,蹲下来把空篮子叠好。

“她那个弟弟,迟早要出事。”
陈婶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哎,这都是别人家的事。咱看个热闹就行了,别掺和太深。”
“我自家日子还过不过来呢,哪有空掺和别人的事。”

苏怡婷把空篮子挎在胳膊上站起来
“陈婶,我先走了。菜给你留着呢,回头你收摊了来我家拿。”


“好嘞,那你路上慢点。”
苏怡婷拎着空篮子从菜市口出来,穿过半条街,走到镇北那一片卖农具和竹编的区域。莫璟寒正蹲在一只矮凳上,把最后一只竹筐的边沿重新紧了紧。他身边只剩两只筐了,还有一只小号的,像是没卖完。旁边放着一包用荷叶包着的东西,边缘折得整齐,正往外冒着白气,和一捆小葱并排搁着。
“卖完了?”


“剩了那只。”
莫璟寒站起来,把最后那只小筐拎到一边

“这筐底收口的时候多缠了一圈竹条,不急着卖,留着下次集。”
“那荷叶里包的是什么?”


“包子。镇北头那家铺子的。卖完筐之后顺手带的。”
莫璟寒把它递过来

“还是热的。”
苏怡婷接过来摸了一下,荷叶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烫手。她没打开看,挎在手里
“葱呢?”


“路口一个老太太硬塞给我的,说不要钱,让我下次给她编个小号的筐。”
“那正好,回去炒菜能用上。”

苏怡婷把空篮子换了只手
“那你把那只没卖完的筐和包子都带上。回去的路还长。”

莫璟寒把那只小筐挂在扁担一端,拎起那捆葱,两个人并肩往镇口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了一截,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偏南的位置,把土路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干土气味。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赵大叔还坐在那个石墩上,烟杆放在膝头。他看到他们回来,没起身,目光慢慢扫过莫璟寒手里的筐和扁担上挂的那只小号的筐

“卖完了?”

“卖完了七只。剩了一只。”
莫璟寒把那只小筐拿下来放在赵大叔脚边

“昨儿晚上多编了一只,收边的时候多压了一圈竹条。”
赵大叔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筐,伸手捏了捏筐沿

“收边收得不错。”
他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含糊地加了一句

“你编筐的手艺,比王叔强了。”
苏怡婷站在旁边看那只筐。竹条压得细密,边沿收得匀称,没有一根毛刺

“那下午我去趟河边,把竹条泡上。”
赵大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苏怡婷和莫璟寒一前一后往村子里走。她走出几步之后,感觉到手里的荷叶包还在微微发烫,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度在慢慢变凉,但还没完全冷下去。
她拐过岔路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赵大叔正弯腰把那只小筐拎起来,放在石墩旁边,上下打量了一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