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出来之后,阳光已经彻底铺满了整个校园。四个人沿着操场边的那条路慢慢走,易念走在前面半步,顾宴在她右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一阵风吹过。苏怡婷和莫璟寒走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
走到旧实验楼侧面那棵银杏树底下的时候,易念停住了。她站在树根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根旁边那块泥土。

“苏念,你过来看。”
苏怡婷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泥土表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薄薄的,像是被露水打湿之后又晾干了的花粉痕迹。
“昨天还没有这个。”


“是那些花。”
易念的声音很轻

“昨天梦里落下来的那些花——它们真的落在这儿了。”
苏怡婷伸手碰了一下那些白色粉末。指尖沾了一点,凑近看,粉末里夹着极细的纤维,像是花瓣被碾碎之后留下的痕迹。她抬头看了一眼莫璟寒。他站在一步之外,也在看着那层粉末。
“祈年花落过的地方会留下印记吗?”


“会。”

“但印记消失得很快。大概到中午就看不到了。”
易念没有站起来。她蹲在树根旁边,把掌心贴在那层白色粉末上,闭上眼待了几秒。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它跟我说谢谢。”
“谁?”


“那棵树。”

“它跟我说谢谢。声音很轻,像树叶摩擦的那种声音。”
顾宴站在她右边,伸手帮她把卫衣帽子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易念,”

“你刚才闭眼的时候,手上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有。像是一股很细的风从手掌心里穿过去。”
易念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你呢?你碰到的时候感觉到了吗?”

“我没有碰。”

“但我站在你旁边的时候,感觉到你右手边那片土是热的。”
易念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脚边的那一小块地面。那里的泥土颜色确实和周围不太一样,稍微浅一些,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从底下烘过。

“那是你站过的位置。”

“守树人站过的地方,树根会往那个方向多长一寸。”
顾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一小片颜色不同的泥土,表情很安静,但他的脚尖微微朝那个方向挪了不到半寸。
苏怡婷站在旁边,把这些细节一点一点收进眼里。易念蹲下去摸树根的时候,顾宴的手在她帽檐上停留的时间比摘掉叶子用的时间长了大概两秒;易念站起来说“谢谢”的时候,顾宴低头看她的那个角度,刚好让阳光从他肩膀上方照过来,落在她额头上。
这些都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动作。是习惯。
“我们下午去北门买点东西吧。”


“买什么?”
易念转过头问。
“面粉、糖、还有一点干桂花。”

她看了一眼莫璟寒,
“有人说过他吃过很难吃的花糕,我想试试能不能做个不难吃的版本。”

易念眼睛亮了

“你会做花糕?”
“以前在某一个世界学过一点。”

“但工具不全,可能做出来也不太好。不过总比又苦又涩强。”

莫璟寒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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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学校北门外的超市里。
易念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顾宴跟在她旁边,每隔一会儿就往车里放一样东西——易念瞥了一眼货架但没伸手拿的零食,被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的饮料牌子,还有她顺手摸了一下说“这个包装好可爱”的卡通饼干。车里的东西越堆越多,易念回头看到的时候笑了一声。

“你往车里放了这么多?”

“你看了的。”

“我看了不代表我要买。”

“但你想要。”
易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购物车推走了。但她推走的时候,顾宴跟在她右边的步伐比之前更自然了一些,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苏怡婷和莫璟寒走在后面那排货架之间的过道里。苏怡婷手里拿着一袋低筋面粉在看配料表,莫璟寒站在旁边等她。

“你刚才说在某一个世界学过做花糕——是哪一个世界?”
苏怡婷把面粉放进篮子里
“一个现代世界,任务目标是经营一家甜品店。我在里面待了三年,学会了怎么用烤箱和各种模具。但这个世界的厨房里没有烤箱,只有蒸锅,所以只能做蒸糕。”


“那你要怎么做?”
“面粉、糖、水、一点干桂花。如果能找到可食用花瓣的话更好。”

苏怡婷在香料货架前面停下来,拿起一罐干桂花看了看
“但这个季节没有新鲜花了。只能凑合。”

她转过身的时候,莫璟寒手里多了一小袋东西,递过来。
苏怡婷接过来一看——是一包干玫瑰花苞。

“超市里只有这个。”
“玫瑰花可以。”

“我以为是桂花。”


“桂花留着泡水也行。”

“玫瑰花糕在忘川也有人做。”
苏怡婷把那包玫瑰花苞放进篮子里
“也是你吃过的那种又苦又涩的吗?”


“这个我没吃过。”

“所以不知道好不好吃。”
“那正好。试一下。”

易念和顾宴在收银台前面排队了。易念正从购物车里往外拿东西,顾宴站在她右边,伸手把她够不到的货品递给她。两个人隔着一辆购物车,但站位的距离和角度却像是同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校准过一样。
苏怡婷在后面看着,忽然觉得易念蹲在树根旁边说“它跟我说谢谢”的时候,那些白色粉末的印记可能不只是留在土里——它们也留在了一些看不见的地方。
四个人提着东西出了超市。阳光已经偏西了,温度比午后低了一些,但还暖着。
回学校的路上,易念走在前面和顾宴说话,两个人离得很近,影子叠在一起拖在身后。苏怡婷和莫璟寒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苏怡婷提着的袋子里,低筋面粉和干玫瑰花苞隔着购物袋的薄壁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莫璟寒。”


“嗯。”
“你说那棵祈年树的碎片变成了易念,守树人的灵魂变成了顾宴,那他们在这个世界里的相遇,是这棵树的碎片自己找到的守树人,还是守树人的灵魂自己找到了碎片?”

莫璟寒想了想

“都有。树会发出信号,守树人能接收到信号。然后他们会向对方的方向走。”
“那我现在看到他们走在一起的样子,是他们走对了吗?”


“走得非常对。”

“比我在忘川见过的所有守树人和界树都要自然。”
苏怡婷走在夕阳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现在是在接收信号,还是在向信号的方向走?”

莫璟寒的脚步没有停,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易念和顾宴并肩走着的背影上,但他的话是对苏怡婷说的。

“我站在这儿了。”
“那你接收到信号了吗?”


“接收到了。”

“你买面粉和玫瑰花的时候,跟我站在同一排货架前面。那个就是信号。”
苏怡婷没有接话。她走了几步之后,把购物袋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这样她走在莫璟寒左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购物袋的距离。
前面易念回过头来喊了一声

“苏念!顾宴说想吃红豆馅的!要不要再买一袋红豆?”
“不用!”

苏怡婷回了一句,
“第一次做先做原味的!成功了再加红豆!”

易念“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旁边的莫璟寒微微侧了一下头,声音很轻地说

“其实红豆的也不错。”
苏怡婷没有看他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说了不用。”
“现在说也来得及。明天再买。”


“好。”
四个人走进校门的时候,夕阳把银杏树那光秃的枝干染成了一层暖橘色。易念和顾宴在岔路口停了一下,顾宴往易念的方向偏了一点,易念自然地往右边挪了半步——两个人并行着走进了宿舍区那条路。
苏怡婷和莫璟寒继续沿着操场走,往旧实验楼的方向。

“明天早上你做花糕,需要人帮忙吗?”
“需要一个人看着蒸锅。”


“那我来看。”
“看着蒸锅的意思是不能走开,要一直守着。”


“我知道。”
“很无聊的。”


“不会。”

“守着一锅正在蒸的东西等它变熟,跟守着一棵树等它长大差不多。都是等着。”
苏怡婷走在夕阳里,购物袋在手里晃了晃。
“那你明天早上来宿舍楼下接我。”


“几点?”
“七点。”


“好。”
她继续往前走。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傍晚独有的那种干爽而微凉的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在斜阳里反射出一线温暖的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