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余响
那片漆黑消褪之后,耳鸣是第一个回来的。尖锐、持续,像一根冰冷的铁丝贯穿头颅。随后是触觉——粗糙的木纹抵着侧脸,混杂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冲入鼻腔。我在哪儿?
疼痛紧随其后,从肩膀、肋骨、后脑勺炸开。我试图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浑浊的暗红,然后是摇晃、重叠的烛火光影。一个低矮、倾斜的木梁屋顶逐渐在视野里聚焦。不是医院,也不是我的公寓。
我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铺着的干草和粗布。想撑起身,左臂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我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醒了?”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粗布衫的男人蹲在几步外的火盆边,正用一根铁钎拨弄着炭火。他侧脸有道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年纪看起来四五十岁,体格粗壮。
“你是谁……这是哪里?”我的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救了你的人。”他头也没抬,“至于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城外,废屋。”
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滚着撞回脑海。尖叫,撞击,火焰,冰冷滑腻的触感,还有……那最后看到的、无法理解的、绝非此世之物的轮廓。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浸透四肢。
“其他人呢?和我一起的那些人……”我急切地问,忍着痛试图坐起。
疤脸男人终于转过头,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没了。”
两个字,像两记重锤。我僵住了。
“我找到你的时候,就你一个还有点气儿,压在碎木头底下。拖出来费了不少劲。”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周围……没别的整人了。马也死了。”
没了。杨先生,老陈,那些伙计……都没了。那个瞬间,我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只有一片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白。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身上有官驿的文书碎片,”疤脸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边缘、沾着深色污渍的硬纸,上面还能勉强辨认出“……递司”和骑手的编号印记,“送信的?”
我点点头,闭上了眼。肺里像塞满了灰尘。
“送什么信,能搞成这样?”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是好奇还是别的。
我摇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封普通的公文?一次寻常的押运?可现在,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了。那袭击我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黑风?野兽?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山匪。”疤脸男人自顾自说下去,用铁钎戳了戳炭,“我在这片野地活了半辈子,山匪杀人越货不假,但不会……弄成那样。也不会来得那么快,去得那么干净,连个影儿都追不着。”
他站起身,走到我旁边,低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映着火光,深处却是一片冷寂。“你昏迷的时候,说了好些胡话。黑的,长的,冷的……还有‘眼睛’。”
我猛地看向他。
“我检查过你那匹死马的残骸,”他继续说,声音压低了,“鞍袋全毁了,但扯下来的皮子上,有一些……痕迹。不是血,更黏,更腥,在暗处还会自己发出一点微光,像腐烂的萤火虫。我这辈子没见过那种东西。”
他蹲下来,直视着我:“小子,你们到底撞上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超越了我所有认知的景象和感受,此刻只剩下混沌的恐惧和破碎的画面。我想起最后时刻,怀中那份来自“渊察司”的密函滚烫的触感——它现在在哪儿?也一并毁了吗?
“信……毁了。”我哑声说。
疤脸男人盯着我看了半晌,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最终,他挪开目光,嗤了一声。“毁了也好。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强;有些信,送到了比没送到更祸害人。”
他走回火盆边,从旁边一个破瓦罐里倒出些浑浊的液体在一个缺口的陶碗里,递过来。“喝了。能镇痛,也能让你脑子清醒点,想想以后。”
我接过碗,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冲上来。我屏住呼吸灌了下去,一股灼热的暖流从喉咙烧到胃里,随即扩散向四肢百骸,左臂的剧痛似乎真的麻木了些许。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
“谢谢。”我把碗还给他。
“用不着。”他把碗扔到一边,“你能动了就自己走。我这里不留不知底细的麻烦。”
“我该去哪儿?”我茫然地问。回驿馆?报告全军覆没、信件损毁?我怎么解释遭遇了什么?谁会相信?更大的可能是,我会因为失职甚至“胡言乱语”被问罪。城里……此刻感觉无比遥远和陌生。
“那是你的事。”疤脸男人重新坐下,背对着我,“往东三十里是最近的镇子‘河口集’,但你这样子,走不到。往西……是你们来的方向,也是出事的地方。我要是你,就哪儿都别去,等天亮了,想清楚再说。”
他不再说话,小屋陷入沉默,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作响,以及屋外呼啸而过的、带着哨音的风声。那风声让我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想起昨晚的“黑风”。
我躺回去,看着黑黢黢的屋顶横梁。身上的痛楚清晰而具体,但更折磨人的是脑海里不断闪回的片段——扭曲的影子、同伴最后惊恐的面容、那非人的凝视。还有那份信,那份我甚至没看清内容的、来自那个神秘“渊察司”的信。它和这场灾祸有关吗?还是仅仅是我们倒霉,撞上了某种……游荡在荒野里的“东西”?
疤脸男人说“有些信,送到了比没送到更祸害人”。他知道什么?还是仅仅出于一个荒野生存者的直觉?
各种疑问、恐惧、自责和虚脱感交织在一起,最终将我拖入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意识浮沉间,我仿佛又听到了那种非人的、层层叠叠的低语,看到了黑暗中无数只缓缓睁开的、没有瞳仁的眼睛……
我猛地一颤,彻底清醒过来,冷汗浸湿了粗布衫。天还没亮。
火盆边的疤脸男人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但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带有放血槽的短刀。
屋外的风,还在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