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艾米丽正在为萨琳处理伤口,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血肉模糊,看得出来下手的人没有留情。
艾米丽不由得有些担心林奈的伤口怎么样了,她离开前那一刀,看着也真的是奔着“偿命”去的。
今天发生的事太乱了,如果是以前,她自然会毫不犹豫的站在萨琳这边,可是……
可是怎么会有人在明目张胆伤人之后,又选择自残“偿命”呢,尤其是像林奈那种冷静得令人费解的人。
无论是出于主观还是客观了解,艾米丽都下意识认为,以林奈一贯的作风,就算她是真的想杀了谁,那也决不可能让自己暴露的,更不用说自捅刀子了。
但如果不是林奈主动伤人……
握着止血钳的掌心不自觉收紧——
她不敢在往下想了。
不过眼下也没有时间给她细思了,萨琳又在呜呜咽咽地喊疼,小脸皱成了一团,可怜兮兮的。
“菲欧娜,你去把林奈找过来吧,她的伤也要处理。”艾米丽一边熟稔地帮萨琳包扎,一边对门外的菲欧娜说。
“我跟你一起去。”伊莱说。
“行,你们一块去吧。”说话间,艾米丽已经包扎好,利落剪下多余绷带。
对此,在场之人各执己见,绝大多数都认定没必要,认定她死有余辜。
也有几位沉默着没开口,气氛尴尬得厉害。
好在这样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夜莺小姐忽而出现,那抹肃穆的黑羽轻轻摇曳,停在医务室门口,只是瞥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萨琳,没有半分关心的意思,那眼底翻涌的神色让萨琳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夜莺小姐的目光在萨琳的伤处停留了两秒,意味深长,随即又抬眸对上其他人:“各位,请随我来观战室。”
萨琳一听,心神跟着慌了一瞬,下意识拉住身边最近的手,苍白的脸看着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而某位倚在墙边心事重重的雇佣兵,敏锐察觉到了她的紧张,眯了眯眼,缓缓开口:“心虚?”
“不是啊,”萨琳很轻地笑着“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呢……”
那笑容带着几分僵硬,离得最近的玛尔塔忍不住皱了皱眉,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不敢往深了想,回过神来,再看向萨琳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
希望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在夜莺小姐深沉的目光下,萨琳敢多说一句话,于是除了留在医疗室的艾米丽和不在场的伊莱、菲欧娜,其它人几乎都跟着夜莺小姐去了观战室。
原本拥挤的医务室一瞬间空荡,萨琳的身体却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正在调药的艾米丽注意到她的异样,开口问:“怎么了?”
“我没事啊。”
“你在紧张?”艾米丽沉下了眸子。
“没有啊,艾米丽姐姐看错了吧,”萨琳摆了摆手,轻声道“只是有点疼而已。”
“可能吧。”艾米丽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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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有想到,那般隐秘的花园角落,原来也有庄园主布设的监控。
观战室里,监控录像投影的蓝光下,是无尽的沉默。
众人表情各异,或震惊,或愤怒,或惭愧,或心疼。
谁会想到呢?
谁能想到呢?
“怎么会……”
美智子垂眸别开了脸,以扇掩面,不忍心再继续看下去。
奈布按了按发闷的胸口,不太舒服。
什么情绪呢……大概是心疼吧,还有复杂的悔意。
每个人的心都狠狠的揪着,尤其是看到那抹血色溅染开时,夜莺都忍不住别过了头。
监控视频仿佛调到了最慢的速度,画面一帧帧放过,少女那双清亮的蓝眸渐渐暗淡,失了光彩,仿佛一潭死水。
“我想事实都已经很清楚了,”夜莺小姐语气冷漠“各位接下来该如何做,就不用我提醒了吧。”
沉默寡言的雇佣兵起身离开,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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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门口,伊莱正坐在长椅上,月相雪白的衣袍被浸染得绯红,他回想着破门时的那一幕,心脏越揪越紧。
房门被暴力闯开,铺天盖地的血腥味瞬间充斥着鼻腔,入目便是少女侧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闭着眼睛,面色白得不像话,身上的灰袍似浸了水般沉甸甸的。
但那身灰袍浸的不是水,是血。
是漫了满屋的血。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目光像是被钉住,连身体都挪动不了半分。
伊莱一时愣在原地,只感觉自己的都四肢是僵的,双腿似乎被灌满了铅,有一阵寒意从脚底漫上心口,将他整个人都冻住,窒息感涌上心头。
直到菲欧娜慌乱的哭声将他拉回现实,他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心脏的钝痛。
菲欧娜的反应比他快得多,几乎是下意识就扑上去抱起了失血昏迷的林奈。
“林奈?林奈!”菲欧娜轻晃着她的肩,想喊醒她,又怕弄疼她。
一向神秘高冷的祭司小姐,此刻连基本的体面和理智都顾不上了,跪坐在血泊中,瘦弱臂膀揽着昏迷的挚友,甚至都没发现自己在落泪
伊莱迟迟回神,一个箭步冲上前,把林奈打横抱起,顺势拽起跪坐在地上的菲欧娜。
“快,医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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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医务室的,许久才缓过神来,动了动麻木的四肢,目光无聚焦地望着远方。
菲欧娜推开医务室的门走出来,安静地坐在伊莱旁边,整个人几乎称得上是失魂落魄。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凝固着,直到去观战室一行人匆匆赶回来,打破了长廊上凝固着的空气。
“林奈呢,她怎么样了!”奈布行色匆匆,眉眼间压不住的阴沉郁燥。
无他,伊莱身上那一大片鲜艳的血迹太刺眼了,久经战场的雇佣兵一瞬间就察觉到了情况不好。
菲欧娜眼睛很红,显然一副刚哭过的样子,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太明白了,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直到人群中不知是谁的啜泣声响起,将氛围推向了更僵硬的冰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艾米丽疲惫地推开门走出来,众人围上前,期待地看着她。
艾米丽开口说:“伤口很深,右肩几乎整个被贯穿,已经消了毒上了药了,血已经止住了,但情况不太好,等会儿要缝针,得来几个人帮忙按着。”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说:“她有一定的凝血障碍,来治疗的时间有点晚,失血过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要是一周之内没醒过来,可能就……”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长廊上一片沉默……
“行了,现在摆着这副样子有什么用,”艾米丽从艾玛那里听完事情经过,蹙着眉压下情绪,指挥起沉默的众人“林奈现在得先缝针,来几个人进来帮忙。”
“我来吧,我力气大一点。”玛尔塔举起了手。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便也放开得多了,一个接一个都自告奋勇,甚至还有跟着伊德海拉身边的曾经受过一件外套的恩情的小信徒。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举手,艾米丽摇摇头:“不用这么多人,三四个就行了,艾玛、黛米、玛尔塔、艾达,你们几个跟我进来。”
其他人零零散散安排完,大部分人也被夜莺小姐以阻碍长廊通行为由赶回了大厅。
大部分的人都走了,医务室外的长椅上,奈布和伊莱并排坐着,都没有说话的心思,空气十足地沉默。
安静极了,直到第一缕月光落下,伊莱突然开口道:“你当时在想什么?”
虽然话很简洁,但问的意思很明显——
在花园里,在最关键的时候你却没有选择相信她,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
一向话少的雇佣兵此刻显得更为沉默,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伊莱耐心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指尖摩挲着衣袍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又淡淡地说了一句:“纵然不是同一个人,相处这么多天,她的品性你我皆知,她断然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不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在脑海里炸开,炸得沉默的雇佣兵错愕抬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你之前。”
“而且,”伊莱顿了顿“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还尚未可知呢。”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比赛。”伊莱起身离开,只留下背影。
奈布坐在长椅上沉思,他想了很久,大脑疼得发麻。
如果他当时对她信任一点,如果他当时没有犹豫,如果他能再坚定一点,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是他第三次痛恨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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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玛尔塔几人站在病床前,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林奈,心里猛地一揪。
艾米丽手脚利索地收拾着用完的药瓶,一边对几人说:“别傻站着了,快来帮忙。”
萨琳扶着墙走了进来,艾米丽看见她,皱了皱眉:“你可以回去了,回自己宿舍,每周定期来换药。”
“啊,要这么仓促吗?”萨琳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嗯,你先回去吧,这还有个更重要的伤患。”面对萨琳,这是艾米丽第一次语气罕见地冷漠。
她们已经知道了,她们都知道了……
这个猜想几乎定实在萨琳脑海里,可她咬了咬牙,还是不甘心。
“玛尔塔姐姐,你送送我好不好~”萨琳伸手拽了拽玛尔塔的袖子。
“抱歉,我现在走不开,”玛尔塔甩开她的手“另外,叫我贝坦菲尔就好。”
太虚伪了,虚伪得连自己都难以接受自己曾经相信过这个人的事实。
萨琳黑着脸回了宿舍。
医生小姐其实并没有往日那般从容,尤其是在别人口中听到了复述过的真相后,她感觉心脏都疼得发麻。
但她没有办法,她必须冷静,现在只有她能操作手术。
调稳灯光,深吸一口气,垂眸。
“那我开始缝合了,”艾米丽戴着手套,一手拿着针,一手准确又熟练的按在伤口下两寸,“麻醉药太少了,你们摁住她,别让她乱动。”
长针深深刺进皮肉,林奈疼得紧蹙着眉头,如同濒死的鱼,奋力挣扎起来,额头渗出虚汗。
艾玛看着她疼得皱起来的脸,心疼极了,一边拿毛巾给她擦汗,一边对艾米丽说:“艾米丽,你稍微轻点。”
“我已经很轻了,你们用力摁住了,别让她乱动,快点缝完,她也能少疼一会儿。”
疼痛让身体本能的抓住身边的东西,艾达的手被她紧紧握住。
感受到她在发抖,艾达不忍心地别过脸。
伤口缝合了一半多,疼痛感持续飙升,林奈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大,黛米不得已下了狠手,死死地摁住她乱踢的腿,纤细的脚踝上留下了青紫的痕迹。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之久,伤口终于缝合好了,黛米和玛尔塔同时松手,如释重负一般大口喘气。
林奈不再挣扎,可痛感并没有消退,她还是抓着艾达的手紧紧不放。
“乖,不疼了啊。”艾达接过毛巾,一边轻声哄着她,一边轻轻给她擦着汗 ,虽然不知道这对昏迷的人有没有效果。
好在事实证明,这方法确实有效,林奈渐渐松开了手。
拨开她被汗水黏在额前的碎发,艾达看着她难受的模样,心疼不已。
“真是苦命的孩子。”艾达垂眸看着她,目光十足的怜惜。
“关于那个,你们是怎么想的?”艾米丽收拾完药品,问了一句。
哪个呢?
很显然,她指的是萨琳在花园里那段话——占据这具身体的,并非“原装”的灵魂。
医务室里骤然陷入沉默……
“我觉得,不管是哪一个‘林奈’,我们都误会了她,”玛尔塔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所以无论如何,我们的错无法否认,我们该弥补的,是两个她。”
“可一个身体不可能承载两个灵魂,不是么?”
“所以重点根本就不在是不是同一个人,我们伤害的是两个……”艾玛侧身站在病床边,垂着眸将被角掖好,声音很轻,“无论醒来的是哪个她,我们都要和她道歉,这是我们欠她的。”
“是的,等她醒来,”玛尔塔攥紧了垂着身侧的拳,眼底翻涌着暗色,声音很沉,“她一定会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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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醒吗?
被关在高塔阁楼之上的神使小姐,正望着缝隙渗进来的月光出神。
看着,看着,她忽而低笑。
“你怎么能醒过来呢,你不能醒过来……”
她伸出手,似是想去抓那一缕月光。
那一缕神似故人的月光。
分不出是伤口疼还是心脏更疼,她笑着笑着,却又忽而落泪。
衣裙肮脏的神使,往前伸着手臂,想捧住那缕儿时的月光,梦呓般低喃着——
“不要醒来了,陪我一起下地狱吧,林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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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单字标题,但是其实“悔”的主角很复杂,细品,慢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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