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他总喜欢亲我的左耳。而我的耳朵又敏感，每次都烫得难受，于是我把手抵在他胸前，却怎么也推不开。

我恨他。我想他一定也恨透了我。

从前的事我记不大清，他刚入我门下时，不过十一二岁，我待他不好，算得上坏。他是个不世出的天才，相貌也尚佳，但我从骨子里厌恶他。毕竟我为人师，起初作践他时也常不安。但梦里那些铁笼锁住的哭喊使我想起这世间仿佛终究欠我些什么，我像他这般大时，也吃过诸多苦。于是他一天天长大，脸色愈发青白，他浑身的伤，许多是我留下的，有些却不是，我也并非不知。那些天他日日咬着牙练功，我心里却好受许多。往后的事，我却尽数忘却了。

从我来到这算起，那些我做过的，没做过的，以前种种，我都记得。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才十三，刚到我胸口，被关在屋里，浑身的伤。当时我并未将他当做有血有肉的人来看，我知道他的命中是没有我的。我能做的，就是让他日后忘了我，再别来找我。未曾想这孩子“给点阳光就灿烂”，误会中一路跌跌撞撞走来。我也算切身体会到抱紧主角的大腿有多么爽，有时候他可靠地像个大人，一日三餐准备得服服帖帖，有时候又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采来一大把油桐偷偷堆在我窗口。

有天我推开门，外面的风瑟瑟，天还未亮，他却已经站在院里，弯着腰鼓捣着什么，见我出门，便朝我咧开嘴笑。

我拿扇子敲他∶“不好好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他捂着头笑，也不言语。随即又让我坐下 ，一脸严肃地怀里掏出个小物件递给我，他靠近我的左耳。

“今日是师尊的生辰。”

我的耳朵一向敏感，他吹过热气，从左耳根染上热意。我连忙低头看那物件，才发觉那是块珏。彼时朝霞满天，白珏染上别的色彩，他的眼里也熠熠生光。

那时我想，也许他命中该有我。

我从前是不信天命的，但我确实亲手推他下去。我的手抵在他胸前，轻轻一推，他便落了下去，恍惚间听见他喊师尊。这三年来我告诉自己这叫天命难违。或许这世上有无数的细线牵动着你我，所以你恨我也罢，怨我也好，这都是我躲不掉的命中命中。

但我要告诉你，我都记得。

“以前种种，今日一并还给你。”

他时常做些我捉摸不透的事。

他脖颈里常挂着一块珏，他说我也有的。我摇头，他便把珏拿下，挂在我脖子上，他说这次别再丢了。当天夜里我将它扔在屋后的空地上，窗台上有些早已腐烂的油桐，也被我顺势清掉。

他有时红着眼掐紧我的脖子问我是谁，我默不作声。疼得受不住了就掉几滴眼泪，他便又将我抱紧，说他今后不再这样了。

他告诉我以前发生了许多事，比如我喜欢油桐的香，他便天天摘来给我。比如我答应他往后年年同他一起过生辰。

比如他一遍又一遍告诉我他爱我。

但我知道我恨他，他也一定恨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