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泽”的心思转得很快,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滴水不漏。
他一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怀里的“妻子”,一边用左手在身侧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下压了两下,又朝外翻了一翻。
那个手势做得极快,快到我如果不是站在他对面的角度,根本不会注意到。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人群散去后的空旷寂静,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死寂。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风都停了。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那些看热闹的人,此刻像被同一根线牵动的人偶,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他们脸上那些好奇的、兴奋的、看热闹的表情,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揭去,露出底下冷硬的、面无表情的、训练有素的脸。
二十几个人,不多不少,刚好将整个院子的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他们站的位置也讲究。
不是随随便便地站着,而是有前有后、有左有右,每一组三个人,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
前排的人手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藏着什么兵器;后排的人则微微后撤半步,重心下沉,手掌摊开,指尖朝下——那是术士起手式的标准站姿。
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有多余的动作。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精准地、像一堵被浇筑好的水泥墙一样,将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院墙上的爬山虎还在风里轻轻摇晃,屋檐下的鸟笼还在微微打着转,可这院子里的一切,从这一刻起,都已经不是方才的模样了。
方才这里是热闹的集市,有人看鸟,有人看热闹,有人讨价还价。
而现在,它是一口被盖上盖子的锅,锅里的水正在一点一点地烧开。
“沐泽”的手还搭在乔莉汶的后背上,姿态依然温柔,可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伪装。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猎人终于确认猎物入彀之后的、志在必得的笃定。
“治愈术?”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弯起来,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有意思。”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语调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个殷勤的、卑微的、为了妻子可以下跪磕头的深情丈夫,而是一种低沉的、缓慢的、带着压迫感的语调,像一头终于不再披着羊皮的狼,慢条斯理地露出了獠牙。
“那不知这位姑娘,能不能也治愈治愈……我?”
他最后的那个“我”字咬得极重,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怀里的乔莉汶一动不动,依然保持着那个“虚弱妻子依偎在丈夫怀里”的姿态。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沐泽”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地攥紧了。
硕朋往我身边又靠了半步。
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将我挡在身后,左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那些人一眼,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风吹过院子,将鸟笼上那块黑布吹落在地。笼子里那只紫肋绣眼鸟受了惊,扑棱棱地扇了两下翅膀,发出一声清亮的啼鸣。
那声鸟叫在死寂的院子里响起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沐泽”终于不装了。
他将乔莉汶从怀里轻轻推开——那动作甚至还是温柔的,温柔得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朝后退了两步,负手而立。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人,在同一瞬间,齐齐上前一步。
脚步声不大,却整整齐齐地落在一起,像一声闷雷从地底下滚过。
果然是瓮中捉鳖。
我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沐泽”,看着他身后那些面无表情的、训练有素的人,看着他眼中那种“猎物已入网”的笃定和从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瓮中捉鳖。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只鳖从一开始就知道瓮在哪里。它走进去,不是因为没看见,而是因为——
它想看看,这个瓮,到底是谁摆的。
我轻轻拍了拍硕朋的胳膊,像方才在人群外安抚他时一样,掌心落下去的力道很轻,很稳。
“别急。”我压低声音说。
硕朋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半分。
院子里,二十几双眼睛盯着我们,像二十几把已经出了鞘的刀。
“沐泽”站在人群中央,负手,含笑,等着我们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可他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
他看见的只有两张平静的的脸,像是在说——
就这?